學達書庫 > 陳寅恪 > 柳如是別傳 | 上頁 下頁
三〇


  楊陳兩人崇禎七年所作近體詩之有相互關係者,擇錄數題於下。

  河東君「五日雨中」(《戊寅草》)云:

  蒼茫倚嘯有危樓。獨我相思樓上頭。
  下杜昔為走馬地,阿童今作鬥雞遊。(自注云:「時我郡龍舟久不作矣。」)
  蘭皋不夜應猶豔,明月為丸何所投。
  家近芙蓉昌歜處,憐予無事不多愁。

  臥子「五日」(《陳忠裕全集》壹伍屬玉堂集)云:

  液池漫漫曉風吹。昌歜芙蓉綠滿枝。
  三殿近臣齊賜扇,六宮侍女盡聯絲。
  采蟲玉樹黃娥媚,鬥草金鋪紅藥宜。
  莫憶長安歌舞地,獨攜樽酒吊江蘺。

  吳天五月水悠悠。極目煙雲靜不收。
  拾翠有人盧女豔,弄潮幾部阿童遊。
  珠簾枕簟芙蓉浦,畫槳琴箏舴艋舟。
  擬向龍樓窺殿腳,可憐江北海西頭。

  臥子平露堂集又有「五日」七律二首(《陳忠裕全集》壹陸。)云:

  繁香雜彩未曾收。五月清暉碧玉樓。
  麗樹濃陰宜鬥草,疏簾宿雨戲藏鉤。
  王孫條達縈金縷,小妾輕羅染石榴。
  自有新妝添不得,可無雙燕在釵頭。

  畫檻芙蓉一夜生。吳城雨過百花明。
  蘭香珠幌通人遠,麝粉金盤入手成。
  清暑殿頒紈扇麗,避風台試絳綃輕。
  遙傳煙火回中急,更賜靈符號辟兵。

  若取河東君之作與臥子屬玉堂集中「五日」第貳首相較,則兩人之詩所用之韻同,所用之辭語如「阿童遊」及「芙蓉昌歜」等亦同,似為兩人同時所作。至臥子平露堂集中「五日」二首,第壹首「疏簾宿雨戲藏鉤」及第貳首「吳城雨過百花明」等句,雖與河東君「五日雨中」之題有所符合,但仍疑是臥子崇禎八年之作品。蓋「五日」天氣往往有雨,或者七年八年五日皆有雨,而七年特甚耳。

  牧齋《有學集》壹三東澗詩集下「病榻消寒雜詠」四十六首之十三云:

  紗縠襌衣召見新。至尊自賀得賢臣。
  都將柱地擎天事,付與搔頭拭舌人。
  內苑禦舟恩匼匝,上尊法酒賜逡巡。
  按圖休問盧龍塞,萬里山河博易頻。(自注:「壬午五日鵝籠公有龍舟禦席之寵。」)

  寅恪案,牧齋卒於康熙三年甲辰五月二十四日。此詩當為此年五日病中感憶舊事而作,距卒前僅二十日耳。夫牧齋平生最快意之事,莫過於遇河東君。故有「病榻消寒雜詠」四十六首之三十四「追憶庚辰冬半野堂文燕舊事」之作。其最不快之事,則為與溫周爭宰相而不得,故亦有此作。臥子「五日」之詩言及當日京朝之事,牧齋此詩亦複如此,雖所詠有異,時代前後尤不相同。然三百年前士大夫心目中之人事恩仇,國家治亂之觀念,亦可藉以推見一斑矣。因並附錄於此。

  崇禎七年甲戌陳楊兩人作品之互有關係者,除前所論述諸篇外,臥子此年所賦詩中,其為河東君而作者,亦頗不少。如《陳忠裕全集》拾「甲戌除夕」七古略雲「去年猶作長安客,是時頗憶江南春。惟應與客乘輕舟,單衫紅袖春江水」等,即是其例。茲更錄數篇,藉此可見臥子鍾情河東君,一至於此也。

  《陳忠裕全集》壹伍屬玉堂集「水仙花」七律云:

  小院微香壓錦茵。數枝獨秀轉傷神。
  仙家瑤草銀河近,侍女冰綃月殿新。
  搗玉自侵寒栗栗,弄珠不動水粼粼。
  虛憐流盼芝田館,莫憶陳王賦裡人。

  寅恪案,此首後有「孟冬之晦,憶去年方于張灣從陸入都」二首。故知此「水仙花」七律乃七年冬所作。末二句可與前引五年冬「吳閶口號」七絕第拾首後二句「芝田館裡應惆悵,枉恨明珠入夢遲」相參證也。

  《陳忠裕全集》壹伍屬玉堂集「臘日暖甚,過舒章園亭,觀諸豔作,並談遊冶」二首云:

  清暉脈脈水粼粼。臘日芳園意氣新。
  豈有冰盤堆絳雪,偏浮玉蕊動香塵。
  鴛鴦自病溪雲暖,翡翠先巢海樹春。
  今日剪刀應不冷,吳綾初換畫樓人。

  五陵舊侶重傾城。淑景年年倚恨生。
  紫萼不愁寒月影,紅箋先賦早春行。
  蒯緱虛擬黃金事,班管俱憐白鳳情。
  已近豔陽留一曲,東風枝上和流鶯。

  寅恪案,此題自是為河東君而作,不待多論。所可注意者,即臥子過舒章橫雲山別墅時,疑河東君亦與之偕遊。其所觀諸豔作中,河東君之作品當在其內也。第壹首第柒句用才調集伍元稹「詠手」詩「因把剪刀嫌道冷,泥人呵了弄人髯。」之語。餘可參後論臥子《蝶戀花》「春曉」詞:「故脫餘綿,忍耐寒時節。」及牧齋「有美詩」,「輕寒未折綿」等句,茲暫不詳論。通常寒冷節候,河東君尚不之畏,何況此年冬暖之時耶?斯乃臥子描寫河東君特性之筆,未可以泛語視之。第貳首第壹聯上句出杜子美「詠梅」詩「紫萼扶千蕊」句。(見仇兆鼇杜詩詳注壹壹「花底」及「柳邊」兩詩注。)自與臥子此題後「早梅」一詩有關。

  下句之「早春行」,當即指臥子「早春行」而言。(見《陳忠裕全集》捌平露堂集。)第貳聯上句出戰國策肆齊策及史記柒伍孟嘗君傳馮驩事。「黃金事」當謂藏嬌之黃金屋耳。下句「白鳳」用西京雜記貳「司馬相如初與卓文君還成都,居貧愁懣,以所服鷫鸘裘就市人陽昌貰酒,與文君為歡」事。前引錢肇鼇質直談耳柒「柳如之軼事」條,謂河東君在雲間,得徐三公子金錢以供宋轅文李存我陳臥子三人游賞之費。是說雖未必確實,但臥子家貧,而與河東君遊冶,當時賦詩,固應有此種感慨。七八兩句則謂與河東君相唱酬事,其和曲,即指所觀諸豔作之類也。


學達書庫(xuoda.com)
上一頁 回目錄 回首頁 下一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