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陳寅恪 > 柳如是別傳 | 上頁 下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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複次,分類補注李太白詩肆樂府《楊叛兒》云: 君歌楊叛兒,妾勸新豐酒。 何許最關人,烏啼白門柳。 烏啼隱楊花。君醉留妾家。 博山爐中沉香火,雙煙一氣淩紫霞。 寅恪案,河東君後來易「楊」姓為「柳」,「影憐」名為「隱」。或即受太白詩之影響耶?據沈虯河東君傳所云:「余於舟中見之。(指楊愛。)聽其音,禾中人也。」然則河東君之鄉音,固是「疑」「泥」兩母難辨者。其以音近之故,易「影憐」之「影」為隱遁之「隱」,亦無足怪矣。至若隱遁之義,則當日名媛,頗喜取以為別號。如黃皆令之「離隱」,張宛仙之「香隱」,皆是例證。蓋其時社會風氣所致。故治史者,即於名字別號一端,亦可窺見社會風習與時代地域人事之關係,不可以其瑣屑而忽視之也。 詳繹臥子「集楊姬館中」詩題之意,似陳彭宋三人之集於河東君寓所,本欲置酒痛飲,以遣其愁恨。三人皆以微病不能飲酒,而河東君亦然。據此河東君平日之善飲可以推見也。程嘉燧《耦耕堂存稿》詩中「朝雲詩」七律八首,此詩亦為河東君而作者。其第貳首云: 揀得露芽纖手瀹,懸知愛酒不嫌茶。 則河東君之善飲足以為證。又《有學集》玖紅豆詩初集「採花釀酒歌示河東君」詩並序略云: 戊戌中秋日天酒告成,戲作採花釀酒歌一首,以詩代譜。其文煩,其辭錯,將以貽世之有仙才,具天福者。非其人也,則莫與知而好,好而解焉。 長幹盛生貽片紙,上請仙客枕膝傳。(遵王注本「請」作「清」。)老夫捧持逾拱璧,快如渴羗得酒泉。歸來夜發枕中秘,山妻按譜重注箋。卻從古方出新意,溲和齊量頻節宣。東風泛溢十指下,得其甘露非人間。(「得其甘露」遵王注本作「得甘露滅」。) 《有學集》捌長幹塔光集「金陵雜題絕句二十五首,繼乙未(丙申?)春留題之作」其第貳拾首云: 面似桃花盛茂開。隱囊畫笥日徘徊。 郎君會造逡巡酒,數筆雲山酒一杯。(自注云:「盛叟字茂開,子丹亦善畫。常釀百花仙酒以養叟。」) 同書貳拾「小山堂詩引」云: 比游鐘山,遇異人,授百花仙酒方。采百花之精英以釀酒,不用曲糵,自然盎溢。 陳伯雨作霖金陵通傳壹肆盛鸞傳附宗人盛胤昌傳云: 宗人胤昌字茂開,工畫。持身高潔,年幾九十,行步如少壯時。胤昌子丹,字伯含。山水法黃筌,嘗作秋山蕭寺圖,與弟琳空山冒雨圖稱二妙。琳字玉林,每當春日,釀百花酒以養親。胤昌顧而樂之。 《有學集》壹玖「歸玄恭恒軒集序」略云: 丙申閏五月余與朱子長孺屏居田舍。餘翻般若經,長孺箋杜詩,各有能事。歸子玄恭儼然造焉。余好佛,玄恭不好佛。余不好酒,而玄恭好酒。兩人若不相為謀者。玄恭作普頭陀傳,高自稱許。把其本向長孺曰,杜二衰晚腐儒,流落劍外,每過武侯祠屋,歎臥龍無首,用耿鄧自比。歸玄恭身長七尺,面白如月,作普頭陀傳,胸中偪塞未吐一二,遂驚倒世上人耶?(寅恪案,同書伍絳雲餘燼集下冬夜假我堂文宴詩「和歸玄恭」七律一首,後四句云:「何處青蛾俱乞食,幾多紅袖解憐才。後堂絲竹知無分,絳帳還應為爾開。」附自注云:「是日女郎欲至,戲以玄恭道學辭之。來詩以腐儒自解,故有斯答。」牧齋此詩作于順治十一年甲午陽月二十八日,恒軒集序作于順治十三年丙申閏五月,故序有「杜二腐儒」之語,乃指甲午冬假我堂文宴時事也。) 《牧齋外集》貳伍「題鄧肯堂勸酒歌」(寅恪案,鄧林梓字肯堂,常熟人。事蹟見王應奎《柳南隨筆》壹及陸有關鄧肯堂等條。)云: 東坡自言飲酒終日,不過五合,而謂天下之好飲,無在予上者。(可參《初學集》肆歸田詩集下「謝於潤甫送酒」詩:「我飲不五合,頗知酒中味。」之句。)後人掇拾東坡全集,以王無功醉鄉記羼入其中,豈非以東坡慨慕東皋,庶幾友其人于千載,其妙於酒德有相似者歟?予酒戶略似東坡,頃又以病耳戒酒,讀肯堂詩,浩浩然,落落然,如與劉伶畢卓輩執杯持耳,拍浮酒池中也。他時有編餘詩者,將此首編入集中,余方醉眼模糊,仰天一笑,安知其非餘作也。 牧齋尺牘上「與侯月鷺[性]」四通之二(寅恪案,侯性事蹟見《小腆紀傳》三陸本傳及牧齋尺牘上「與侯月鷺」諸劄。)云: 秋間欲得洞庭葡萄釀酒,苦不能得其熟候。彼時得多餉,以酬潤筆。知不厭其貪也。內子辱深念,並此馳謝。 然則河東君不僅善飲,更複善釀。河東君之「有仙才」,自不待言。至於「具天福」,則殊難言。據上引題鄧肯堂勸酒歌,恒軒集序及複侯月鷺劄,是牧齋不善飲,而河東君善飲。河東君之「具天福」,或可言具此善飲之「天福」耶?若牧齋者,雖不具此善飲之「天福」,但能與具此善飲之「天福」者,相對終老,殆亦可謂具豔福之人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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