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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五


  讓木此詩序言,河東君在白龍潭舟中,出示壽陳眉公繼儒詩。又臥子秋潭曲中「摘取霞文裁鳳紙。春蠶小字投秋水」,可知河東君此時必將其詩稿出示同舟之陳宋彭諸人。讓木此四句詩似述臥子河東君兩人今夕之因緣也。臥子有先于蘇州與河東君相遇並在陳眉公處得見河東君之可能,見下文所考,茲暫置不論。「湘簾此夕親聞喚。香奩此夕重教看。」即謂此次集會之事。「乘槎擬入碧霞宮」者,自是指泛舟白龍潭而言。但李義山詩集上「碧城」三首之一,其首句云:「碧城十二曲闌幹。」注家相傳以為「碧城」即碧霞之城。(見朱鶴齡注引道源語。)義山此題之二,其首句云:「對影聞聲已可憐。」宋氏用以指河東君當時「影憐」之名。又《陳忠裕全集》壹伍陳李唱和集「自慨」四首之四,其第三第肆兩句「難諧紫府仙人夢,近好華陽處士風」自注云:

  予七八歲時,夢天闕榜名,題云:「乘槎入北海,紫府錄清虛。」餘近好讀《真誥》,故有「華陽」之句。

  則讓木亦取臥子所夢之意入詩。此夢必為臥子平日或當日舟中與宋氏並其他友朋談及者。古典今事融會為一,甚為精妙。然今日讀此詩,而能通解者,恐不易見也。河東君平生學問受臥子影響頗大,其著述中吾人今日所得見者,亦有明著《真誥》之名,如與汪然明尺牘第貳柒通雲「許長史《真誥》亦止在先生數語間耳」之類,即是例證。臥子作「自慨」詩與作秋潭曲及「秋夕集楊姬館中」詩,皆在崇禎六年癸酉秋季。此時間臥子與河東君情意甚密。又為臥子好讀《真誥》之時。故疑河東君之與《真誥》發生關係,實在此際。蓋河東君於崇禎六年癸酉,年僅十六歲,在此以前未必果能深賞華陽處士之書也。

  後來牧齋即取《真誥》之語,以絳雲為樓名,暗寓河東君之原名,已詳第貳章。然則河東君與陶隱居殊有文字因緣,而陳楊關係未能善終,豈「難諧紫府仙人夢」之句,乃其詩讖歟?「因夢向愁紅錦段」者,用溫飛卿詩「欲將紅錦段,因夢寄江淹」之語。(溫庭筠詩集柒「偶題」。)此句言今則兩人同舟共載,不必如向時之賦詩寄懷矣。(可參下論臥子「吳閶口號」第拾首「芝田館裡應惆悵,枉恨明珠入夢遲」等句。)

  詩云:

  陳王宋玉相經過。流商激楚揚清歌。
  婦人意氣欲何等,與君淪落同江河。

  似即讓木此詩序中所謂「凡所敘述,感慨激昂,絕不類閨房語」。據此可想見河東君當時及平日氣概之一斑矣。

  複次,據陳眉公集卷首載其子夢蓮所作年譜,崇禎六年眉公年七十六歲,其生日為十一月初七日,則宋詩序中所引河東君壽眉公詩,自不能作於崇禎六年。此壽詩之作成,疑在崇禎四年冬或五年冬眉公七十四或七十五歲生日相近之時耶?又河東君「李衛學書稱弟子」之句,李衛者,李矩妻衛鑠之謂,蓋以衛夫人自比。此雖是用舊辭,然其自負不凡,亦可想見矣。更觀此句,似河東君亦嘗如同時名姝王修微輩之「問字」於眉公之門者。(參汪然明汝謙春星堂詩集貳綺詠載陳繼儒序云:「又有二三女校書,如[王]修微[林]天素,才類轉丸,筆能扛鼎,清言無對,詩畫絕倫。」

  同卷有「山中問眉公先生疾,時修微期同往,不果」詩,又有「王修微以冬日訊眉公先生詩見寄。有雲,何時重問字,相對最高峰。余初冬曾過先生山居,賦此答之」五律。並趙郡西園老人即李延昰南吳舊話錄貳肆閨彥門「王修微」條所記:「王修微將至匡山,問法憨山[德清]師,詣東佘別陳征君。適有貌者王生在山中,遂寫草衣道人話別圖」事。)以常情測之,當不過虛名而已。今資益館本眉公晚香堂小品伍有「贈楊姬」詩云:

  少婦顏如花,妬心無乃競。
  忽對鏡中人,撲碎妝台鏡。

  暗寓對「影」不自憐,而自妬之意。蓋以河東君之名為戲也。此詩後接以「登攝山」五絕,(此集分體編輯。故全卷皆是五絕。)攝山在南京近旁,或疑此楊姬亦與南京有關。但檢眉公集十種本中之眉公詩鈔陸(此卷亦全是五絕。)有「贈金陵妓」及「馬姬畫蘭」兩首,似亦與南京有關。唯未載「贈楊姬」及「登攝山」兩詩,不解何故。考陳夢蓮編陳眉公集附夢蓮撰眉公年譜,六十歲以後並不載其往游金陵事。眉公集十種本之眉公詩鈔及資益館本晚香堂小品,其詩編纂往往不依年月先後,甚難確定此「贈楊姬」詩之年月,亦不知其與「登攝山」詩究有無地理上之關係也。茲因「贈楊姬」詩,依其內容有「對影自憐」之意,暗藏「影憐」名字。姑假定此乃為河東君而作者,與「登攝山」詩並無關係也。

  至資益館本晚香堂小品肆「端午日白龍潭同楊校書侍兒青綃廿一首」(眉公集十種本中之眉公詩鈔伍亦載此題,但少第壹柒「往往來來客似潮」一首,共止廿首。)其第壹貳首云:「別後雙魚書一紙,秦淮江上正通潮。」及第壹三首云:「白門紅板漸平潮。儂比垂楊儂更妖。」「醉後思家留不住,倩誰同挽紫羅綃。」則此楊校書及其侍兒青綃居處在金陵,必非河東君可知。眉公集十種本中之眉公詩鈔伍此廿首之後,即接以「贈妓」一題。(資益館本晚香堂小品中無此詩。)其詩首句云:「翰墨姻緣豈有私。舊知畢竟勝新知。」故知此妓當是青綃之主人楊校書。眉公因過譽其侍兒之故,遂別作一詩稍慰其意耳。此詩又云:「團扇揮毫字字奇。」明是一能書之人。

  考眉公集十種本中之白石樵真稿壹柒載有「題楊媛書」一文,中有「止生複購永興禊帖,歸作導師。此後散花卷上,不待言矣。」是此「楊媛」即茅元儀妾楊宛。《列朝詩集》閏肆及明詩綜玖捌楊宛小傳,俱載其為金陵妓,善草書。然則上引眉公集十種本中之眉公詩鈔伍所謂「楊校書」及「贈妓」之「妓」,乃指楊宛叔而言,與河東君無涉也。

  又臥子秋潭曲言及書法一端,則當日河東君在同輩諸名姝中,特以書法著稱。茲暫不廣征,即據第貳章所引牧齋「觀美人手跡」七詩,已足證知。雲美之傳及其他記載,皆稱河東君之能書,自非虛譽。寅恪所見河東君流傳至今之手跡,既甚不多,複不知其真偽,固未敢妄論。然據翁叔平同龢瓶廬詩稿柒「客以河東君畫見示,偽跡也。題尤不倫。戲臨四葉,漫題」云:

  鐵腕拓銀鉤。曾將妙跡收。(自注:「在京師曾見河東君狂草楹帖,奇氣滿紙。」)可憐花外路,不是絳雲樓。

  翁氏乃近世之賞鑒家,尤以能書名,其言如此,則河東君之書為同時人所心折,要非無因,而「狂草」「奇氣」,更足想見其為人矣。

  抑更有可論者,臥子「秋潭曲」及「秋夕集楊姬館中」兩詩,皆明著楊姬之名,其為河東君而作,自不待言。但有一疑問,尚須略加解釋。即臥子平生狹邪之游,文酒之會,多與李舒章宋轅文相偕,何以崇禎六年癸酉秋季白龍潭舟中及集楊姬館中,與臥子同遊會者,僅彭賓宋征璧二人,而不見李雯宋征輿之蹤跡耶?考光緒修華亭縣誌壹貳選舉上舉人表云:

  宋征璧。天啟七年丁卯科舉人。

  宋存楠改名征璧,見進士。案,宋府志作青浦學。今因進士題名錄補。

  及嘉慶修松江府志肆伍選舉貳明舉人表云:

  彭賓。崇禎三年庚午科舉人。

  然則臥子崇禎六年秋季作此兩詩時,與燕又讓木皆是舉人。舒章轅文二人,尚未中式鄉試。崇禎六年秋季適屆鄉試之期,舒章之應試,自無問題。又假定轅文雖年十六亦得有應試資格。此兩人諒必離去松江。陳彭宋三人則已是舉人,因留本籍,以待往北京應次年春間之會試耳。此兩次遊會所以無李宋二人之參預者,殆職是之故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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