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陳寅恪 > 柳如是別傳 | 上頁 下頁 |
| 一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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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據第貳章所引沈虯河東君傳所載崇禎九年丙子張溥往盛澤鎮訪徐佛。佛已適人,因得見其婢楊愛事。(參陳琰輯藝苑叢話玖「柳如是曾在蘇屬盛澤鎮徐家作婢」條。)可知河東君在崇禎九年雲翾未適周金甫以前,尚與之同寓一處。或者徐既適人後,始獨立門戶耶?至錢肇鼇云:「得鬻為娼。」其實乃是河東君之再度流落。前引沈虯之文謂河東君為雲翾之婢,如指未入周家以前,則近事實。若言河東君於崇禎九年丙子尚在徐家為婢,則時限太晚,殊為不合也。 然據《牧齋遺事》中「初吳江盛澤鎮有名妓曰徐佛」條記張溥訪徐佛事,作「養女楊愛」。鈕玉樵琇《觚剩》三吳觚「河東君」條亦紀此事,作「其弟子曰楊愛」,則頗近事實,惟此等材料之作成,皆在沈氏之後,豈亦知沈氏所言不合情理,遂改易之耶?寅恪初讀讓木「初將玉指醉流霞。早信平康是狹邪」之句,以為「平康」「狹邪」出自唐人李娃傳,非不易解之故實。至「玉指」「流霞」之句,則難通其義。「流霞」之語,雖與李義山詩集中「花下醉」七絕,「尋芳不覺醉流霞」句有關。然疑尚不能盡宋氏之旨意,當必更有其他出典。因檢李時珍本草綱目壹柒下草部「鳳仙」條云: 時珍曰,其花頭翅足具備,翹然如鳳狀,故以名之。女人采其花及葉包染指甲。其寔狀如小桃,老則迸裂,故有指甲,急性,小桃諸名。宋光宗李後諱鳳,宮中呼為好女兒花。張宛丘呼為菊婢。(寅恪案,「菊婢」之名,可參張耒柯山集捌「自淮陰被命守宣城,複過楚。雨中過孚,因同誦楚詞,為書此以足楚詞」五言古詩雲「秋庭新過雨,佳菊獨秀先。含芳良未展,風氣已清妍。金鳳汝妾婢,紅紫徒相鮮」等句。)韋後呼為羽客。(余詳趙恕軒學敏鳳仙譜。) 始悟讓木實有取于張文潛目此花為「菊婢」之意,暗寓河東君初在徐佛家為婢事。其辭微而顯,婉而成章,可謂深得春秋之旨矣。又河東君性情激烈,以「急性子」方之,亦頗適切。又臥子詞有云:「小桃纖甲印流霞。」(見《陳忠裕全集》貳拾詩余天仙子。)可取與讓木此句參證也。「紫煙便入五侯家」句,合用吳王夫差女小玉,即紫玉,化煙事,並韓君平「寒食」詩,「輕煙散入五侯家」之語,易「輕煙」為「紫煙」,與「青鳥」為對文耳。此固易曉,不待多論。 至「青鳥乍傳三島意」句,則青鳥為西王母之使者,亦常用典故,無取贅釋。「青鳥」與「三島」連用,自出李義山詩集上「無題」詩,「蓬山此去無多路,青鳥殷勤為探看」之語,又不待言也。所可注意者,據錢氏所述周文岸之母以河東君善於趨承,愛憐之。後又因周母之故,免於被殺,得鬻為娼。似河東君與周母之間,原有特別關係。或者河東君之入周家,本由周母命人覓購婢女以侍奉己身。故河東君初時實為周母房中之侍婢。宋氏用青鳥之典,以西王母比周母,即指此而言。文岸之以河東君為妾,殆從周母處乞得之者。此類事例,乃舊日社會家庭中所恒見。若作如此假設,關於河東君所以因周母而得免於死之故,更可明瞭矣。 詩云: 十二雲屏坐玉人。常將煙月號平津。 驊騮詎解將軍意,鸚鵡偏知丞相嗔。 似謂河東君自周家放逐,流落人間之由,即錢肇鼇所雲,河東君為周氏群妾所忌,譖于主人,謂其與僕通,因被放逐之事。據詩意,即河東君所自述,乃周僕不解事,與己身無干也。讓木詩此節第壹第貳兩句,言周文岸素以風流著稱,姬妾甚多也。「十二雲屏坐玉人」者,用楊國忠故事,(見蘇鶚杜陽雜編上「元載末年,造芸輝堂於私第。其屏風本楊國忠之寶也」條及太真外傳上「憶有一屏風」節下注文。)與下文「鸚鵡偏知丞相嗔」句之出杜工部集壹「麗人行」詩「慎莫近前丞相嗔」之指楊國忠者,相照應也。「十二」二字出白居易文集伍「酬[牛]思黯[僧孺]戲贈,同用狂字」五律前四句「鐘乳三千兩,金釵十二行,妒他心似火,欺我鬢如霜。」自注云: 思黯自誇前後服鐘乳三千兩,甚得力,而歌舞之妓頗多。來詩謔予羸老,故戲答之。 蓋樂天借用玉台新詠玖「歌詞」二首之二「頭上金釵十二行」之古典,以指牛氏姬妾之眾多,與「歌詞」之原旨並不適合。但其後文人襲用,「十二金釵」遂成習見之俗語矣。(可參全唐詩第柒函白居易三三「酬思黯戲贈」並汪西亭立名注白香山詩後集壹伍此題及汪氏案語引朱翌猗覺寮雜記云:「樂天詩,鐘乳三千兩,金釵十二行。以言聲妓之多,蓋用古樂詞雲,頭上金釵十二行,足下絲履五文章。是一人頭插十二釵耳,非聲妓之多,十二重行也。」)讓木詩「常將煙月號平津」句,「煙月」者,煙花風月之義。(可參陶穀清異錄壹人事類「蠭窠巷陌」條。)「平津」者,用公孫弘故事。(見漢書伍捌本傳。) 當時党社中人如讓木輩門戶之見頗深,其詆斥周氏如此,固不足異。(可參潘檉章松陵文獻陸周道登傳論及乾隆修吳江縣誌貳捌周道登傳後附朱鶴齡語。並朱氏愚庵小集壹肆「書閣學周公[文岸道登]事」云:「李可灼進紅丸,大宗伯孫公[慎行]議當加首輔以弑君之誅。公獨不附其說,且曰,果律以春秋之義,某與諸公同在朝,亦當引罪。及居政府,依傍東林者,遂極口排詆,不久去位。然公言實為平論,後世必有能辨之者。錢虞山有言,近代進藥之獄有二,以唐事斷之可也。援春秋則迂矣。□世宗之升遐也,與唐憲宗相似,柳泌僧大通付京兆府杖決處死,王金等之議辟宜也。李可灼之事,與柳泌少異,以和禦藥不如法之例當之可也。當國之臣,則有穆宗貶皇甫鎛之法在,不此之求,而遠求春秋書許止之義,效西漢之斷獄,此不精於經義之過也。籲!虞山公東林黨魁也,而其言若是,然則公之不附孫宗伯,可不謂宰相之識哉?」 朱氏之論,頗袒文岸。但李清三垣筆記附識上,述牧齋閣訟始末,即「錢少宗伯謙益聲氣宿望虛譽隆赫」條云:「[溫]體仁[周]延儒交遂合,始有召對錢千秋之事。謙益等又欲攻去周輔道登,故道登亦從中主持。」夫牧齋在當時儼然為東林黨社之宗主,文岸乃與烏程陽羨合流,而為錢瞿所欲攻去之人。宜乎讓木有此不滿於念西之辭也。長孺之論,豈為親者諱耶?)是非如何,茲可不論。但可注意者,即讓木賦此詩後七年,即崇禎十三年庚辰河東君所作「向來煙月是愁端」之語,(見東山酬和集壹「春日我聞室作,呈牧翁」。)與宋詩此句不無關涉也。此點俟後詳論之。 「將軍」一辭,出辛延年「羽林郎詩」,(見玉台新詠壹。)以馮子都比周僕。「鸚鵡」乃河東君取以自比之辭,即臥子崇禎六年癸酉「秋夕偕燕又讓木集楊姬館中」七律二首之二所謂「已驚妖夢疑鸚鵡」者,(見《陳忠裕全集》壹伍陳李倡和集。)皆用唐天寶宮中白鸚鵡夢為鷙鳥所搏,後果斃於鷹之故典。(見楊太真外傳下並事文類聚後集肆拾及六帖玖肆所引明皇雜錄。)蓋指在周家為群妾所譖,幾被殺之事而言,但不免過於刻薄耳。 詩云: 湘簾此夕親聞喚。香奩此夕重教看。 乘槎擬入碧霞宮,因夢向愁紅錦段。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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