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陳寅恪 > 柳如是別傳 | 上頁 下頁 |
| 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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寅恪案,王介甫此言可以見注釋詩中古典,得其正確出處之難。然史記漢書及昌黎集,皆屬古籍,雖出處有先後,猶不難尋檢得之。若錢柳因緣詩,則不僅有遠近出處之古典故實,更有兩人前後詩章之出處。若不能探河窮源,剝蕉至心,層次不紊,脈絡貫注,則兩人酬和諸作,其辭鋒針對,思旨印證之微妙,絕難通解也。試舉一例以明之,如東山酬和集壹河東君次韻答牧翁冬日泛舟詩中「莫為盧家怨銀漢,年年河水向東流」之句,與最初出處之玉台新詠「歌詞」二首之二「河中之水向東流,洛陽女兒名莫愁」,「盧家蘭室桂為梁」,「頭上金釵十二行」,「平頭孥子擎履箱」,「恨不嫁與東家王」等句及第貳出處之李義山詩集上「代[盧家堂內]應」云: 本來銀漢是紅牆。隔得盧家白玉堂。 誰與王昌報消息,盡知三十六鴛鴦。 有關,固不待言。其實亦與東山酬和集壹牧翁「次韻答柳如是過訪山堂贈詩」:「但似王昌消息好,履箱擎了便相從。」有關。尤更與牧翁未見河東君之前,即《初學集》壹陸丙舍詩集「[崇禎十三年春間]觀美人手跡,戲題絕句七首」其三云: 蘭室桂為梁。蠶書學採桑。 幾番雲母紙,都惹鬱金香。(原注云:金壺記「蠶書,秋胡妻玩蠶而作。」河中之水歌「十四採桑南陌頭。」) 及同書壹柒移居詩集永遇樂詞「[崇禎十三年]八月十六夜有感」云: 銀漢紅牆,浮雲隔斷,玉簫吹裂。白玉堂前,鴛鴦六六,誰與王昌說。今宵二八,清輝香霧,還憶破瓜時節。(寅恪案,牧齋「觀美人手跡」七首之五云:「箋紙劈桃花。銀鉤整複斜。卻憐波磔好,破體不成瓜。」原注云:「李群玉詩,瓜字初分碧玉年。」)劇堪憐,明鏡青天,獨照長門鬒發。 莫愁未老,嫦娥孤另,相向共嗟圓闕。長歎憑闌,低吟擁髻,暗與陰蛩切。單棲海燕,東流河水,十二金釵敲折。何日裡,並肩攜手,雙雙拜月。 有密切關係。今之讀者,若不循次披尋,得其脈絡,則錢柳因緣之詩,必不能真盡通解矣。(寅恪檢《初學集》壹柒移居詩集有「雜憶詩十首次韻」當賦成於崇禎十三年庚辰五月間。不知為何人而作。豈為楊宛叔而作耶?抑或與河東君有關耶?姑識此疑,以俟詳考。)職是之由,此書釋證錢柳之詩,止限於詳考本事。至於通常故實,則不加注解,即或遵王之注有所未備,如無大關係,則亦不補充,以免繁贅。但間有為解說便利之故,不得不於通常出處,稍事徵引,亦必力求簡略。總而言之,詳其所應詳,略其所當略,斯為寅恪釋證錢柳因緣詩之範圍及義例也。 複次,沈偶僧雄江丹崖尚質編輯之古今詞話,「詞話」類下云: 沈雄曰,花信樓頭風暗吹。紅欄橋外雨如絲。一枝憔悴無人見,肯與人間綰別離。離別經春又隔年。搖青漾碧有誰憐。春來羞共東風語,背卻桃花獨自眠。此錢宗伯牧齋竹枝詞也。(寅恪案,此二詩乃《初學集》壹壹桑林詩集「柳枝十首」之第壹第貳兩首。作「竹枝詞」,誤。牧齋此詩乃崇禎十年丁醜初夏被逮北行途中所作。)宗伯以大手筆,不趨佻儉,(寅恪案,「儉」疑當作「險」。)而饒藴藉,以崇詩古文之格。其永遇樂三四闋,偶一遊戲為之。 又袁朴村景輅所編松陵詩征肆沈雄小傳略云: 周勒山雲,偶僧覃思著述,所輯詩餘箋體,足為詞學指南。其自著綺語,亦超邁不群。樸村雲,偶僧從虞山錢牧齋遊,詩詞俱有宗法。 寅恪案,沈氏為牧齋弟子,故古今詞話中屢引牧齋之說。袁氏謂偶僧所著詩詞受牧齋影響。詩固牧齋所擅場,詞則非所措意。偶僧於其書中已明言之。(並可參古今詞話「詞品」上「錢謙益曰,張南湖少從王西樓刻意填詞」條。)若如樸村之說,沈氏之詞亦與師門有關,則當非受之師父,而是從師母處傳得衣缽耳。蓋河東君所作詩余之傳於今者,明勝於牧齋之永遇樂諸闋,即可為例證。不僅詩餘,河東君之書法,複非牧齋所能及。儻取錢柳以方趙管,則牧齋殊有愧子昂矣。偶僧詩詞僅見選本,未敢詳論。但觀王蘭泉昶國朝詞綜壹肆所錄偶僧詞二首,則周袁二氏之語,頗為可信。寅恪別有所注意者,即蘭泉所選偶僧詞,《浣溪沙》「梨花」云: 壓帽花開香雪痕。一林輕素隔重門。拋殘歌舞種愁根。 遙夜微茫凝月影,渾身清淺剩梅魂。溶溶院落共黃昏。 又云: 靜掩梨花深院門。養成閑恨費重昏。今宵又整昨宵魂。 理夢天涯憑角枕,卸頭時候覆深樽。正添香處憶溫存。 沈氏之詞有何所指,自不能確言。然細繹語意,殊與河東君身世人品約略符合,令人不能無疑。東山酬和集壹牧翁所作「寒夕文燕,再迭前韻。是日我聞室落成,延河東君居之」詩(自注:「塗月二日。」)結語云: 今夕梅魂共誰語,任他疏影蘸寒流。(自注:「河東君寒柳詞雲,約個梅魂,與伊深憐低語。」) 若取偶僧之詞與牧翁之詩綜合觀之,其間關鎖貫通之處,大可玩味,恐非偶然也。至關於河東君詩餘之問題,俟後論之。茲附言及此,不敢辭傅會穿鑿之譏者,欲為錢柳因緣添一公案,兼以博通人之一笑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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