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雜記


  人生總有一死,死有重於泰山,有輕於鴻毛。

  倘使我是在抗戰中因工作關係〔如某年之七月六日以及在長江舟中〕被敵機掃射轟炸而遭難,雖不能是重於泰山,也還有些價值。

  倘使我是因工作實在緊張,積勞成疾而死,也還值得人一些些可惜。

  而今我是為了腦力實在使用得太疲勞了,思慮一些些也不能用,考慮一個問題時,終覺得頭緒紛繁,無從入手,而且拖延疲怠,日復一日,把急要的問題,應該早些提出方案之文件〔如戰時體制〕一天天拖延下去,著急儘管著急,而一些不能主動,不但怕見統帥,甚且怕開會,自己拿不出一些些主意,可以說我的腦筋已油盡燈枯了,為了這一些苦惱,又想到國家已進入非常時期,像我這樣,虛生人間何用,由此一念而萌自棄之心,雖曰不謂為臨難苟免,何可得乎。

  所以我的死,在我自身是不勝痛苦焦憂〔所憂者是自身委實已不能工作,而他人或尚以我有一些用處,這將要誤事的。我之所憂,並不在大局,中華民族有正義的力量,祗須大家團結,大局不足憂也〕而死,但在一般的意義上,是一種極不可恕之罪惡。

  天下最大之罪惡,孰有過於「自暴自棄而自了」者,「對國家對家庭都是不負責任的行為,」我此舉萬萬不可為訓,我覺得任何人都可以鄙視我,責備我。

  但我這一個念頭萌動了不知多少次了,每逢心裡痛苦時,常常有「終結我的生命吧」的念頭來襲餘之心,此在三十一年三十二年三十四年之春之夏,均有類似的情形,並已作了種種準備,終因健康稍稍好轉而免。

  人生到了不能工作,不能用思慮,則生命便失其意義,沒有意義的生命,留之何用。

  現在我真是衰老疲憊,思慮枯澀鈍滯到了極點了,就是一部機器,用了二十年以上,也要歸於廢舊的,何況有形的身體。

  最近常想國家是進入非常時期了,我輩應該拿出抗戰的精神來挽回困難,但是我自問身心較十一年以前大不相同,即是共事的同事們,其分心經濟,精神頹散,不免影響工作,要像當年的振奮耐勞,亦不可得,而客觀形勢的要求,也十倍艱難,也十倍複雜於當時,然則如我者,將何以自處。

  某日曾與立夫〔又常為芷町或惟果〕言,要使我能定心工作,必須(一)使我有好身體。(二)領袖對我祇有幾多分量能挑起來有大體的認識,而勿高估我精力,和抗戰時侯一樣。(三)如何作最大之努力,有一個準備,然後我這一顆心,才定得下來。

  但是看樣子我的身體是無法好起來的,我此心永遠在痛苦憂念之中。

  四弟告我,百事要看得「渾」些,我知其意而做不到。

  八弟告我:「一切一切自有主管,又不是你一個人著急所能濟事的。」又說:「你必把你責任範圍以外的事,也要去分心思慮著急。」這話有至理,然我不能控制我的腦筋。

  家人嘗勸我:「你這樣的衰弱情形,應該讓領袖知道你已不堪再供驅策了。」這也是不錯,但我何能在這個時候,瑣瑣地去絮煩領袖呢?

  想來想去,毫無出路,覺得自身的處境與能力太不相應了,自身的個性缺點,與自己之所以許身自處者。

  六十老人得此極不榮譽之下場,祇有罪愆,別無可說。

  我祇有一句話奉勸各好友與同志,乘少壯時精力旺盛時,速為國家為人民加緊作最大的奮鬥,莫待「老大徒傷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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