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儒林傳(3)


  劉炫

  劉炫,字光伯,河間景城人也。少以聰敏見稱,與信都劉焯閉戶讀書,十年不出。炫眸子精明,視日不眩,強記默識,莫與為儔。左畫方,右畫圓,口誦,目數,耳聽,五事同舉,無有遺失。周武帝平齊,瀛州刺史宇文亢引為戶曹從事。後刺史李繪署禮曹從事,以吏幹知名。歲餘,奉敕與著作郎王劭同修國史。俄直門下省,以待顧問。又與諸術者修天文律曆,兼于內史省考定群言,內史令博陵李德林甚禮之。炫雖遍直三省,竟不得官,為縣司責其賦役。炫自陳于內史,內史送詣吏部,吏部尚書韋世康問其所能。炫自為狀曰:「《周禮》、《禮記》、《毛詩》、《尚書》、《公羊》、《左傳》、《孝經》、《論語》孔、鄭、王、何、服、杜等注,凡十三家,雖義有精粗,並堪講授。《周易》、《儀禮》、《谷梁》,用功差少。史子文集,嘉言美事,咸誦於心。天文律曆,窮核微妙。至於公私文翰,未嘗假手。」吏部竟不詳試,然在朝知名之士十餘人,保明炫所陳不謬,於是除殿內將軍。

  時牛弘奏請購求天下遺逸之書,炫遂偽造書百餘卷,題為《連山易》、《魯史記》等,錄上送官,取賞而去。後有人訟之,經赦免死,坐除名,歸於家,以教授為務。太子勇聞而召之,既至京師,敕令事蜀王秀,遷延不往。蜀王大怒,枷送益州。既而配為帳內,每使執杖為門衛。俄而釋之,典校書史。炫因擬屈原《卜居》,為《筮途》以自寄。

  及蜀王廢,與諸儒修定《五禮》,授旅騎尉。吏部尚書牛弘建議,以為禮諸侯絕傍期,大夫降一等。今之上柱國,雖不同古諸侯,比大夫可也,官在第二品,宜降傍親一等。議者多以為然。炫駁之曰:「古之仕者,宗一人而已,庶子不得進。由是先王重適,其宗子有分祿之義。族人與宗子雖疏遠,猶服縗三月,良由受其恩也。今之仕者,位以才升,不限適庶,與古既異,何降之有。今之貴者,多忽近親,若或降之,民德之疏,自此始矣。」遂寢其事。開皇二十年,廢國子四門及州縣學,唯置太學博士二人,學生七十二人。炫上表言學校不宜廢,情理甚切,高祖不納。開皇之末,國家殷盛,朝野皆以遼東為意。炫以為遼東不可伐,作《撫夷論》以諷焉,當時莫有悟者。及大業之季,三征不克,炫言方驗。

  煬帝即位,牛弘引炫修律令。高祖之世,以刀筆吏類多小人,年久長奸,勢使然也。又以風俗陵遲,婦人無節。於是立格,州縣佐史,三年而代之,九品妻無得再醮。炫著論以為不可,弘竟從之。諸郡置學官,及流外給廩,皆發自於炫。弘嘗從容問炫曰:「案《周禮》士多而府史少,今令史百倍于前,判官減則不濟,其故何也?」炫對曰:「古人委任責成,歲終考其殿最,案不重校,文不繁悉,府史之任,掌要目而已。古今不同,若此之相懸也,事繁政弊,職此之由。」弘又問:「魏、齊之時,令史從容而已,今則不遑寧舍,其事何由?」炫對曰:「齊氏立州不過數十,三府行台,遞相統領,文書行下,不過十條。今州三百,其繁一也。往者州唯置綱紀,郡置守丞,縣唯令而已。其所具僚,則長官自辟,受詔赴任,每州不過數十。今則不然,大小之官,悉由吏部,纖介之跡,皆屬考功,其繁二也。省官不如省事,省事不如清心。官事不省而望從容,其可得乎?」弘甚善其言而不能用。納言楊達舉炫博學有文章,射策高第,除太學博士。歲餘,以品卑去任,還至長平,奉敕追詣行在所。或言其無行,帝遂罷之,歸於河間。于時群盜蜂起,穀食踴貴,經籍道息,教授不行。炫與妻子相去百里,聲問斷絕,鬱鬱不得志,乃自為贊曰:

  通人司馬相如、揚子雲、馬季長、鄭康成等,皆自敘風徽,傳芳來葉。余豈敢仰均先達,貽笑眾昆。待以日迫桑榆,大命將近,故友飄零,門徒雨散,溘死朝露,埋魂朔野,親故莫照其心,後人不見其跡,殆及余喘,薄言胸臆,貽及行邁,傳示州裡,使夫將來俊哲知餘鄙志耳。餘從綰發以來,迄于白首,嬰孩為慈親所恕,棰楚未嘗加,從學為明師所矜,榎楚弗之及。暨乎敦敘邦族,交結等夷,重物輕身,先人後己。昔在幼弱,樂參長者,爰及耆艾,數接後生。學則服而不厭,誨則勞而不倦,幽情寡適,心事方違。內省生平,顧循終始,其大幸有四,其深恨有一。性本愚蔽,家業貧窶,為父兄所饒,廁縉紳之末,遂得博覽典誥,窺涉今古,小善著於丘園,虛名聞于邦國,其幸一也。隱顯人間,沈浮世俗,數忝徒勞之職,久執城旦之書,名不掛于白簡,事不染於丹筆,立身立行,慚恧實多,啟手啟足,庶幾可免,其幸二也。以此庸虛,屢動神眷,以此卑賤,每升天府,齊鑣驥騄,比翼鵷鴻,整緗素于鳳池,記言動於麟閣,參謁宰輔,造請群公,厚禮殊恩,增榮改價,其幸三也。晝漏方盡,大耋已嗟,退反初服,歸骸故里,玩文史以怡神,閱魚鳥以散慮,觀省野物,登臨園沼,緩步代車,無罪為貴,其幸四也。仰休明之盛世,慨道教之陵遲,蹈先儒之逸軌,傷群言之蕪穢,馳騖墳典,厘改僻謬,修撰始畢,圖事適成,天違人願,途不我與。世路未夷,學校盡廢,道不備於當時,業不傳於身後。銜恨泉壤,實在茲乎?其深恨一也。

  時在郡城,糧餉斷絕,其門人多隨盜賊,哀炫窮乏,詣郡城下索炫,郡官乃出炫與之。炫為賊所將,過城下堡。未幾,賊為官軍所破,炫饑餓無所依,複投縣城。長吏意炫與賊相知,恐為後變,遂閉門不納。是時夜冰寒,因此凍餒而死,時年六十八。其後門人諡曰宣德先生。

  炫性躁競,頗俳諧,多自矜伐,好輕侮當世,為執政所醜,由是官途不遂。著《論語述議》十卷,《春秋攻昧》十卷,《五經正名》十二卷,《孝經述議》五卷,《春秋述議》四十卷,《尚書述議》二十卷,《毛詩述議》四十卷,《注詩序》一卷,《算術》一卷,並行於世。

  褚輝

  吳郡褚輝,字高明,以《三禮》學稱於江南。煬帝時,征天下儒術之士,悉集內史省,相次講論,輝博辯,無能屈者,由是擢為太學博士。撰《禮疏》一百卷。

  顧彪

  余杭顧彪,字仲文,明《尚書》、《春秋》。煬帝時為秘書學士,撰《古文尚書疏》二十卷。

  魯世達

  余杭魯世達,煬帝時為國子助教,撰《毛詩章句義疏》四十二卷,行於世。

  張沖

  吳郡張沖,字叔玄。仕陳為左中郎將,非其好也,乃覃思經典,撰《春秋義略》,異于杜氏七十餘事,《喪服義》三卷,《孝經義》三卷,《論語義》十卷,《前漢音義》十二卷。官至漢王侍讀。

  王孝籍

  平原王孝籍,少好學,博覽群言,遍治五經,頗有文幹。與河間劉炫同志友善。開皇中,召入秘書,助王劭修國史。劭不之禮,在省多年,而不免輸稅。孝籍鬱鬱不得志,奏記于吏部尚書牛弘曰:

  竊以毒螫寔膚,則申旦不寐,饑寒切體,亦卒歲無聊。何則?痛苦難以安,貧窮易為蹙。況懷抱之內,冰火鑠脂膏,腠理之間,風霜侵骨髓,安可齰舌緘脣,吞聲飲氣,惡呻吟之響,忍酸辛之酷哉!伏惟明尚書公動哀矜之色,開寬裕之懷,咳唾足以活枯鱗,吹噓可用飛窮羽。芬椒蘭之氣,暖布帛之詞,許小人之請,聞大君之聽。雖複山川不遠,鬼神在茲,信而有徵,言無不履,猶恐拯溺遲於援手,救經緩於扶足。待越人之舟楫,求魯匠之雲梯,則必懸於槁樹之枝,沒於深淵之底矣。夫以一介貧人,七年直省,課役不免,慶賞不沾,賣貢禹之田,供釋之之費,有弱子之累,乏強兄之產。加以老母在堂,光陰遲暮,寒暑違闕,關山超遠,齧臂為期,前途逾邈,倚閭之望,朝夕已勤。謝相如之病,無官可以免,發梅福之狂,非仙所能避。愁疾甚乎厲鬼,人生異夫金石。營魂且散,恐筮予無徵,齎恨入冥,則虛緣恩顧,此乃王稽所以致言,應侯為之不樂也。潛鬢髮之內,居眉睫之間,子野未曾聞,離朱所不見,沈淪東觀,留滯南史,終無薦引,永同埋殯。三世不移,雖由寂寞,十年不調,實乏知己。夫不世出者,聖明之君也,不萬一者,誠賢之臣也。以夫不世出而逢不萬一,此小人所以為明尚書幸也。坐人物之源,運銓衡之柄,反披狐白,不好緇衣,此小人為明尚書不取也。昔荊玉未剖,刖卞和之足,百里未用,碎禽息之首。居得言之地,有能用之資,增耳目之明,無手足之蹙,憚而弗為,孰知其解!夫官或不稱其能,士或未申其屈,一夫竊議,語流天下。勞不見圖,安能無望!儻病未及死,狂還克念,汗窮愁之簡,屬離憂之詞,記志于前修,通心於來哲,使千載之下,哀其不遇,追咎執事,有點清塵,則不肖之軀,死生為累,小人之罪,方且未刊。願少加憐湣,留心無忽!

  弘亦知其有學業,而竟不得調。後歸鄉里,以教授為業,終於家。注《尚書》及《詩》,遭亂零落。

  ***

  史臣曰:古語雲:「容體不足觀,勇力不足恃,族姓不足道,先祖不足稱,然而顯聞四方,流聲後胤者,其唯學乎?」信哉斯言也。暉遠、榮伯之徒,篤志不倦,自求諸己,遂能聞道下風,稱珍席上。或聚徒千百,或服冕乘軒,見重明時,實惟稽古之力也。江陽從容雅望,風韻閑遠,清談高論,籍甚當年;彥之敦經悅史,砥身礪行,志存典制,動蹈規矩;何妥通涉俊爽,神情警悟,雅有口才,兼擅詞筆,然訐以為直,失儒者之風焉;劉焯道冠縉紳,數窮天象,既精且博,洞幽究微,銘深致遠,源流不測,數百年來,斯人而已;劉炫學實通儒,才堪成務,九流七略,無不該覽,雖探賾索隱,不逮於焯,裁成義說,文雅過之。並道亞生知,時不我與,或才登于下士,或餒棄於溝壑,惜矣。子夏有言:「死生有命,富貴在天。」天之所與者聰明,所不與者貴仕,上聖且猶不免,焯、炫其如命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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