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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四


  柳絮道:「我掩飾得十分好,組織一直以為我是自然失明的,果然停止了對我的訓練。但是我仍然不能離開,過著與世隔絶,只有黑暗的日子。我不知道是不是能把這種日子,叫作生活!」

  雖然有過神祕人的警告,可是原振俠聽到這裡,仍然忍不住,雙手緊握著柳絮的手,因為柳絮的敘述,實在太悽婉動人了!

  柳絮沉默了片刻:「我很有藝術天分,雖然盲了,仍然可以憑手的感覺,作十分精美的塑像,我就一直在做塑像打發日子——替周圍的人作塑像。我用雙手仔細撫摸對象的頭臉,再把這種感覺帶到泥土上,做出來的塑像,可以幾乎和真人一樣!」

  原振俠稱讚:「了不起的藝術!」

  柳絮又嘆了一聲:「或許因為我有這個本事,倒也有點利用價值,組織對我很優待。我也有被接出去,替領袖人物作塑像的時刻。也就是一次這樣的機會,我認識了一個異性,他是一個領袖人物的警衛連長!」

  原振俠悶哼一聲,警衛而成「連」,這個領袖人物自然是非同小可的大人物了!他閒閒地道:「我以為你這樣身分的人,是不能和外人接觸的!」

  柳絮苦笑:「本來是,但因為我雙目已盲,所以組織對我的控制,也不是那麼嚴。」

  原振俠「嗯」了一聲。柳絮繼續道:「那個連長——那個連長——」

  她說了兩遍,神情也是異特。原振俠鑑貌辨色,自然知道是怎麼一回事。

  他心想,在這樣環境下長大的,一個有著特殊藝術才能的盲女,和一個必然是極忠於領袖的軍人,雙方之間,如果有了戀情,那是十分動人的情景。

  柳絮在沉默了好一會之後,才道:「我兩人之間的感情,漸漸增進。我故意拖延替領袖塑像的時間,聲稱要為領袖塑造出一座本世紀最偉大的塑像來,把領袖偉大的人格,偉大的專業成就,充分表現出來!」

  原振俠感嘆:「千穿萬穿,馬屁不穿,領袖自然是十分高興了!」

  柳絮道:「是,領袖曾輕拍我的頭,說我是『組織』的好『女兒』——他卻不知道,我對組織的厭惡,自從毒盲了自己的眼睛之後,與日倍增,已到了全然無可忍受的地步了。可是這種怨恨的情緒,又不能有一絲一毫的表露,不然,就成了叛徒!」

  她在說到「叛徒」這個詞的時候,不由自主,打了一個寒戰,急急喝了一口酒。

  原振俠也陡然吸了一口氣,他知道,全世界對「叛徒」都不會原諒,但論到對付叛徒手段之殘酷,柳絮所屬的這個組織,自然可說是世界之最了!

  柳絮續道:「領袖很忙,往往我一早去了,做好了準備功夫,領袖要到晚上才出現一會。所以,我和連長接觸的機會,越來越多。我相信連長——愛上了我,他有一天竟然問:如果我向組織申請,要和你結婚,你想組織會不會批准?」

  (接下來的一段,是柳絮向原振俠說的,連長和她討論婚事的對話——對原振俠來說,或是對所有的自由人來說,結婚而需要「組織批准」,那是十分難以想像的事。但是在那個環境之中,任何行動,都要「批准」!)

  (而這一段對話,對後來柳絮的行動,又有決定性的作用,所以有必要聽一聽。)

  連長當然是鼓足了勇氣才提出來的。當時,他握住了柳絮的手,只有他和她在一起——身旁有人的話,他怎敢碰她的手?

  他說出了那句話,身子在發抖。他是一個身高一百八十四公分,壯健如牛的青年人,可是這時,他的身子在發抖,可見心情之緊張。

  經過若干日子的相處,經過由指尖的輕觸到互相握手,經過四片灼熱嘴唇的輕吻,聽到過他寬闊的胸膛之中,一顆熾熱的心的狂跳,柳絮知道,連長遲早會提出這樣的一句話來的。

  而為了應付連長的這句話,柳絮也早就想好了對策。她的聲音十分低:「組織絶不會批准!」

  連長大口喘著氣:「為甚麼?你能替領袖塑像,一定是組織信任的人;我能擔當警衛連長,也是組織絶對信任的,為甚麼我們不能結婚?」

  柳絮用她輕柔的手指,在他的臉上輕輕撫摸著,忽然顧左右而言他:「你的臉型,輪廓分明,我會替你塑像,那一定是人像的典範!」

  連長用力握住了柳絮的手,氣喘得更急:「我不要你為我塑像,要你為我——生兒子!」

  柳絮看不到連長的臉,為了說出這句話來而憋得通紅,可是她卻可以感到,他的臉燙得驚人。柳絮道:「組織不會批准的,你不知道我的身分!」

  連長陡然提高了聲音:「我知道!我聽領袖說過,你是那批自一出娘胎,就受特殊訓練的女孩子中的一個。如果不是你盲了,你會是所有人之中,最出色的一個,比其餘的都出色!」

  柳絮呆了片刻:「既然你知道了,你想,組織會批准嗎?唉!」

  她長嘆一聲,連長自然也知道柳絮的話是對的,他難過得不知怎麼才好。而這時,柳絮又柔聲道:「其實,我是多麼希望成為你的妻子,受你的保護,和你一起生活。我不要組織給我的少將軍銜,不要有種種特權,只想做一個好男人的妻子,過平平淡淡的生活,為他生兒育女,全心全意愛他——」

  (當原振俠聽柳絮說到這裡的時候,他悶哼了一聲:「你在煽動這個軍人的情緒!為甚麼?是不是你想要利用他?」)

  (柳絮的回答直接之極:「當然是,不然,你以為我怎麼能和你在這裡相聚?」)

  (原振俠長嘆一聲,第一個念頭是:這確然是一個可怕之極的女人!)

  (然而,原振俠第二個念頭卻是:這可怕的女人,為甚麼向我坦白這一切呢?)

  (原振俠當然沒有忘記那神祕人的警告,可是他的思緒,也一片惘然。)

  連長在聽柳絮訴說這一番心中哀情的時候,咬緊了牙關,他緊握的手,幾乎沒把柳絮的手握碎。等她說完,連長的情緒,已被煽動到了狂熱的地步。他陡然一用力,把柳絮拉進了自己的懷中,緊緊擁著,重複地說著:「組織要是不准,我就復員!組織要是不准,我就復員!」

  警衛連長自然知道自己這份軍職,是何等前途無量——近衛部隊的兵,是從別的部隊中挑出來的連長或副連長;他這個連長,現在的軍銜也是少將,這是組織和領袖對他的信任。可是他居然說出了要復員,回鄉去當農民。誰都知道當農民的生活,是如何艱苦,全世界一百七十多個國家之中,生活水準之低,排名在一百三十名之後!

  柳絮把自己柔軟的身體盡量貼緊他,那更令得這個為組織領袖所信任的警衛連長,熱血沸騰。

  柳絮道:「你可以復員——雖然困難,你還有可能復員。我卻是絶無復員的可能!組織早就說明,我的身體,屬於組織,絶不能自己作主!除非——除非——」

  連長把柳絮的身體抱得更緊,急急地問:「除非怎樣?說,除非怎樣?」

  柳絮一上來就把話說死了,忽然又來了一個轉折。這等於是叫連長在一片漆黑之中,看到了一線光明,怎能不心急地詢問?

  到這時候,警衛連長的情緒,已經完全被柳絮所控制了!

  自然,一來,這是由於兩者之間,論智慧,柳絮高過對方不知多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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