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劉慈欣 > 超新星紀元 | 上頁 下頁 |
| 二〇 |
|
|
|
在以後的幾個月時間裡,鄭晨穿行於城市之中,幫助她的學生們學習成人的生存技能。這些學生分散于城市的各處,但在她的感覺中,孩子們仍會聚在一個班集體中,這座城市就是一個大教室。 她腹中的胎兒一天天長大,她的身體也漸漸沉重起來,這並不僅僅是因為懷孕,同其他所有大於十三歲的人一樣,超新星病的症狀在她的身上越來越明顯,她已處於持續不斷的發燒中,太陽穴上能感到血脈的跳動,渾身軟得像泥一樣,行動越來越困難。雖然經診斷,胎兒的發育情況良好,是一個沒有罹患超新星病的健康小生命,但她非常懷疑自己一天天惡化的身體狀況是否能支撐到把他生下來。 在住進醫院之前,鄭晨最後看望的兩個學生是金雲輝和趙玉忠。 金雲輝現在在一百多公里外的一個空軍基地接受殲擊機飛行員的訓練。在機場跑道的起點,鄭晨從一群穿著飛行服的孩子中找到了金雲輝,他們旁邊還有幾名空軍軍官。當時,所有的人都籠罩在緊張恐懼的氣氛中,他們都仰頭盯著空中的某個方向,鄭晨費了很大的勁兒才在那個方向看到一個銀色的白點,雲輝告訴她,那是一架在5000米高度失速的殲擊機。那架進入尾旋狀態的殲8像塊石頭一樣下墜,鄭晨同在場的所有人一起看著它墜落了2000米,這是跳傘的最佳高度,但大家期盼的傘花並沒有出現,是彈射器出了故障,還是駕駛員找不到按鈕,或者,他還想救這架飛機?這些人們永遠不可能知道了。軍官們放下望遠鏡,看著下墜的飛機在正午的陽光中銀光一閃,消失在遠方的山脊後面,隨著一大團裹著火焰的黑煙從山後騰起,人們聽到了一陣沉悶的爆炸聲。 大校師長遠離人群站著,木然地望著遠方的煙柱,如一尊石雕一動不動,仿佛連他周圍的空氣都凝固了。雲輝悄悄告訴鄭晨,那架殲擊機的駕駛員,就是大校十三歲的兒子。 不知過了多長時間,政委首先打破了沉默,他努力使自己眼眶中的淚水不流下來,「我早就說過,孩子開不了高性能殲擊機!反應速度、體力、心理素質,無論從哪方面說都不行!再說,在教練機上只飛了不到二十個小時就放單飛,再飛三十個小時就上殲8,這不是拿孩子的命鬧著玩兒嗎?!」 「不飛才是拿孩子的命鬧著玩兒。」師長走過來說,他的聲音異常沉穩,「你們都知道,人家的孩子已經開著F15和幻影2000滿天飛了,我們再在訓練上縮手縮腳,那要死的可能就不只是我兒子了。」 「8311準備起飛!」一位上校飛行員喊道,他是金雲輝的父親,喊出的是兒子的飛機號碼。 雲輝拿起頭盔和航圖袋,加壓飛行服是為孩子飛行員們緊急趕制的,很合身,但頭盔還是大人們的,很大,屁股後面的手槍也顯得很大很沉。當雲輝走過父親身邊時,父親拉住了他: 「今天的氣象條件不太好,注意橫切氣流,萬一失速,首先要冷靜,判斷尾旋方向,然後再按我們多次練過的動作脫出。記住,千萬要冷靜!」 雲輝點點頭。鄭晨看到父親抓兒子的手松了些,但還是松松地抓著,好像兒子身上有什麼力量把它吸住似的,孩子輕輕動了一下肩膀,掙脫了父親的手,向跑道起點的那架殲10走去。進入座艙前他沒看父親,只對遠處的鄭晨笑了笑。 鄭晨在機場上等了一個多小時,直到雲輝駕駛的殲擊機安全降落才離去。這之前,她長時間地仰望著藍天上一條雪白尾跡前的那個銀點,聽著殲擊機引擎悶雷般的轟鳴聲,無論如何也無法相信飛在天上的是她班上的一個小學生。 *** 鄭晨最後看望的是趙玉忠。在河北平原上那片平坦的麥田上,冬小麥已全部播下了,鄭晨和玉忠坐在地頭,太陽在天空中暖洋洋地照著,身下的土地也是暖暖的軟軟的,像母親的懷抱。後來太陽被擋住了,他們抬頭看到了玉忠爺爺那張莊稼人的臉。 爺爺說:「娃,這田地可是有良心的啊,你真出了力氣,它就給你收成。我活了這麼一把年紀,覺得最實誠的也就是這田地,為它流汗,值。」 看著這片已播種的田野,鄭晨長出一口氣,她知道,自己的使命已經完成,可以放心去了。她想讓自己享受一下這最後的輕鬆,但一個沉甸甸的牽掛仍壓在心頭揮之不去。開始,鄭晨以為這牽掛來自肚子中的孩子,但很快就發現不是,她的掛念遠在三百公里外的北京,在那八個孩子身上,他們正在國家的心臟學習著人類歷史上最艱難的課程,學習著他們幾乎不可能學會的東西。 |
| 學達書庫(xuoda.com) |
| 上一頁 回目錄 回首頁 下一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