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劉慈欣 > 超新星紀元 | 上頁 下頁 |
| 一七 |
|
|
|
鄭晨在林莎母親工作的一家大醫院裡見到了母女倆,她們站在醫院後院的一間房子外面,正激動地說著什麼。鄭晨可以看到她們後面的房門上標著三個醒目的大紅字——解剖室。 「這裡的味兒真難聞!」林莎皺著眉說。 「這是福爾馬林,一種防腐劑,解剖用的屍體就浸泡在這種液體中。」 「媽媽,我不想看屍體解剖,我剛才已經看了那麼多肝啊肺的。」 「可你必須搞清這些器官在人體內的相對位置。」 「以後我當醫生,病人得什麼病,我給他吃什麼藥不就行了嗎?」 「可是莎莎,你是外科醫生,你要動手術的。」 「讓男孩子去當外科醫生吧!」 「別這麼說,媽媽就是外科醫生,女外科醫生也有很多非常出色的。」 問明情況後,鄭晨答應陪林莎一起進解剖室,這才使林莎勉強答應去上解剖課。剛打開解剖室的門,鄭晨就明顯地感到林莎緊緊抓住自己的那只手在顫抖,其實她自己的狀態也比這個小女孩兒好不到哪裡去,只是她努力克制著不讓恐懼外露而已。一進門,鄭晨就隱隱感到一股寒氣掠過面頰:天花板上的日光燈發出慘白的光,解剖台前圍著一圈小孩和兩個大人——他們都穿著白大褂,加上這裡的地板和牆壁也是白色的,使這個白色世界顯得陰森森的。唯一的例外是,解剖臺上的那個東西是暗紅色的。 林莎的媽媽拉著女兒來到解剖台前,指著那暗紅色的東西讓她看,「為了解剖方便,屍體要進行一些預處理,要剝掉一部分皮膚。」 林莎猛地掉頭沖出解剖室,在外面嘔吐起來。鄭晨緊跟出來給她拍背,她這麼做只是為了找個理由走出那間屋子,她努力克制著與小女孩兒一起嘔吐的欲望,同時感覺到在陽光下真好。 林莎的媽媽隨即也跟出來,彎下腰對女兒說:「別這樣莎莎,看屍體解剖是一個實習醫生很珍貴的機會,慢慢會習慣的。你把屍體想成一台停轉的機器,你只是在看這台機器的部件,那樣就會好受些了。」 「媽媽,你也是機器!我討厭你這台機器!!」林莎沖媽媽大叫著轉身要跑,但鄭晨一把拉住了她,「林莎,聽著,即使不當醫生,別的工作也同樣需要勇氣,說不定比這還難呢!你得趕快長大!」 費了很大的勁兒,她們終於使林莎重新回到了解剖室,鄭晨和她的學生站在解剖台前,看著鋒利的柳葉刀帶著輕輕的噝噝聲切開柔軟的肌肉,看著白色的肋骨被撐開,看著紫紅色的臟器露出來……事後,鄭晨非常驚奇當時是什麼支撐著自己,更不知道是什麼支撐著那個以前連蠶寶寶都害怕的小女孩兒。 …… 第二天,鄭晨同李智平在一起待了一整天。李智平的父親是一名郵遞員,在這一天,他帶著兒子一遍遍地熟悉自己走了十多年的郵路。黃昏時,兒子第一次一個人走完了父親的郵路。出發前,李智平曾試圖把那個大郵袋裝到自己那輛心愛的山地車上,但怎麼也裝不上去,於是他只好把郵袋放回爸爸那輛騎了十多年的舊飛鴿上,把車座放到最低,騎著它穿行在城市的大街小巷中。儘管孩子已經把郵路和所有的郵遞點都記住了,但做爸爸的總不放心,從孩子獨自上路起,他和鄭晨就騎著自行車遠遠地跟著這個男孩兒。當這孩子騎到出路的終點——一座機關大樓的門口時,父親趕上來,拍拍兒子的肩說:「好了孩子,你看這活沒什麼難的吧?我幹了十幾年,本來可能幹一輩子的,但以後只能由你來幹了。爸爸只想告訴你,我這十幾年沒有送錯過一次郵件。這在別人看來也許沒什麼了不起的,但我自己心裡很自豪。孩子,記住,不管工作多平凡,只要你盡心盡責去幹,就是好樣的!」 …… 第三天,鄭晨去看望了她的三個學生:常匯東、張小樂和王然。前兩個孩子同李智平一樣,生長在一個很普通的家庭中;只有王然稍稍不同,他的父親是著名的圍棋選手。 常匯東的父母是開理髮店的個體戶。當鄭晨走進那個小小的理髮店時,常匯東正在給今天的第三位顧客理髮,理完了,那人看著鏡子裡自己那坑坑窪窪的腦袋,笑嘻嘻地連聲說好,常匯東的父親很過意不去,堅持不收他的錢,可那人卻執意要給。第四位顧客仍點名讓孩子理髮,當常匯東給他披上罩單的時候,他說: 「小鬼,在我腦袋上好好練習練習,反正我也理不了幾次發了,但將來小朋友們還是少不了理髮師的,可不能一個個頭髮長得跟小野人似的。」 隨後,鄭晨也讓常匯東給自己修剪一下頭髮,結果被這孩子弄得一團糟,末了還是孩子的媽媽幫著修了半天,才勉強看得過去。走出理髮店,鄭晨感到自己年輕了不少,其實自超新星爆發之後她就有這種感覺。面對一個突然變得陌生的世界,人們的感覺截然不同:要麼年輕了許多,要麼年老了許多。鄭晨很慶倖自己屬於前者。 …… 張小樂的父親是一家單位集體食堂的炊事員。當鄭晨見到張小樂時,他和幾個小夥伴剛剛在大人們的指導下做完了主食和大鍋菜,幾個孩子戰戰兢兢地站在售賣窗口前,看著他們做的飯菜一點點賣完,看著外面集體食堂的大飯廳裡坐滿了吃飯的人,他們緊張地等了幾分鐘,好像沒什麼異常。這時,張小樂的爸爸用勺子敲了敲窗子,高聲宣佈: 「各位,今天的飯菜是我們的孩子做的!」 飯廳中安靜了幾秒鐘,接著響起了一片熱烈的掌聲。 …… 鄭晨印象最深的還是王然父子。鄭晨到他們家時,孩子正準備離開家去駕駛員培訓班學習。父親送了兒子好遠,長歎一口氣,對鄭晨說:「唉,我真是沒用,活這麼大,都不能教給孩子一點實實在在的本事。」 兒子讓他放心,說自己肯定能學會開車,肯定能成為一名好司機。 父親拿出了一個小包遞給兒子,「把這個帶著吧,沒事時多看看多練練,千萬不要扔了,以後總還是會有用的。」 同鄭晨走了好遠,王然才打開那個包,裡面是一罐圍棋子和幾本棋譜。他們回頭看看,王然的父親,國家圍棋九段棋手,還在目送著兒子。 同許多孩子一樣,王然的命運後來發生了戲劇性的變化。一個月後,鄭晨又去看過他一次。他本來是打算學習汽車駕駛的,卻陰差陽錯地開上了推土機,這孩子學得很快,鄭晨再次見到他是在近郊的一個大工地上,他已經能獨立開著大型推土機幹活了。看到老師來了,王然很高興,他讓鄭晨坐到駕駛室裡看他工作。當推土機來來回回地平整著土地時,鄭晨注意到不遠處有兩個人專注地看著他們,讓她有些奇怪的是,那是兩名軍人。幹活的推土機共有三台,都是由孩子駕駛的,但那兩名軍人好像特別留意王然開的這一台,不時地沖這邊指指點點。終於,他們揮手示意推土機停下,其中一名中校仰頭看著駕駛室中的王然大聲說: 「孩子,你開得不錯,願不願意跟我們去開更帶勁兒的東西啊?」 「更大的推土機嗎?」王然探身問道。 「不,開坦克!」 王然愣了幾秒鐘,隨即興奮地打開車門跳下地去。 「是這樣,」中校解釋說,「由於種種原因,我們這支部隊這麼晚才考慮培養新一代的接班人,現在時間很緊,想找些有駕駛基礎的孩子來,這樣上手快些。」 「開坦克和開推土機一樣嗎?」 「有相似之處,都是履帶車輛嘛。」 「那坦克一定比推土機難開吧?」 「也不一定,至少坦克前面沒這個大鏟子,駕駛它不用考慮前方的受力問題。」 就這樣,王然這個九段棋手的兒子成了一名裝甲部隊的坦克駕駛員。 …… |
| 學達書庫(xuoda.com) |
| 上一頁 回目錄 回首頁 下一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