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劉慈欣 > 鄉村教師 | 上頁 下頁
三三


  「為什麼不行?我們畢竟是離南極最近的國家!我看,世界遲早要為這個大陸打得頭破血流,就象現在在巴爾幹那樣。」

  這時,衛星電話中傳來了烈伊奇的聲音:「亞力山大,有了點麻煩,美國人把克雷機機房關閉了!」

  「你是說他們覺察到我們在的事?」

  「完全沒有,我只是對他們講,我運行的是一個全球大氣模擬軟件,我並沒說假話。現在政府同西方的關係緊張,這個研究中心也不可能不受影響。你在那裡呆下來等著,我會很快會把事情理順的。」

  飛機降落在雪原上,亞力山大看到前面有一間小屋,小屋用保溫板材搭成,為防積雪,它是被四根柱子架空的地面上的。

  「這是一支英國考察隊留下的,我把它修整了一下,裡面的食品和燃油夠我們呆一個月的。」阿方索指著小屋說。

  4月7日,貝爾格萊德

  卡佳的排異反應又出現了,她發高燒,說胡話。而艾琳娜在卡佳出院時帶回的針劑已用完了,她只得去醫院拿。醫院在城市的另一面,路很遠。

  今天仍是晴天。

  「媽媽,給我講個故事再走吧。」卡佳從床上支起身來拉住媽媽。

  「親愛的,媽媽所知道的童話都給你講完了,現在媽媽給你講最後一個童話,卡佳已經長大了,以後媽媽不會再給卡佳講童話了。」

  「我聽著呢媽媽,很久很久以前……」卡佳慮弱地躺下了。

  「不,孩子,這個童話並不太久。在不太遠的過去,也就是卡佳出生前的三四年吧,我們生活在一個比現在大得多的國家裡,我們的國家幾乎綿延了亞得里亞海的整個東岸。在這個國家裡,塞爾維亞人、克羅地亞人、斯洛文尼亞人、馬其頓人、黑山人和波黑穆斯林,都生活在一個大家庭裡,和睦相處,情同手足……」

  「也包括科索沃的阿爾巴尼亞人嗎?」

  「當然也包括他們。有一個叫鐵托的強有力的人領導著我們的國家,我們強大自豪,有著豐富多彩的文化,受到了全世界的尊敬……」

  艾琳娜濕潤的雙眼呆呆地看著窗外那一角藍天。

  「後來呢?」卡佳問。

  艾琳娜站起身來,「孩子,我回來前你就在家躺著,轟炸來時聽隔壁列特尼奇叔叔的話,記住,到地下室去時多穿衣服,那裡又潮又冷,你的病會加重的。」說完她拿起包開門走了。

  「那個國家後來呢?」卡佳沖媽媽的背影問。

  家裡的車已沒有油了,艾琳娜只好乘出租汽車。等車的時間比平時長了好幾倍,但總算是等來了。路上還算順利,街上的人和車都很少,可以看到遠處冒起的幾根煙柱。到兒童醫院後,她看到醫院因轟炸停電了,護士們圍著早產嬰兒的密封保育箱用手工向裡面輸送氧。藥品短缺,但卡佳要用的藥還是拿到了。艾琳娜拿到藥後急匆匆地往回趕,這次等車用了更長的時間,只等來了一輛公共汽車,車上的人不多。

  當艾琳娜從車窗中看到多瑙河時,她長出了一口氣,這意味著回家的路已走了一半。天空萬里無雲,整座城市如同擺放在大地上的靶子。

  「你不是救世主,亞力山大。」艾琳娜又在心中默默地說。

  車走上了河上的大橋,橋上空蕩蕩的,車很快駛到了大橋中央。一陣涼爽的風從河面吹進車窗,艾琳娜並沒有聞到硝煙味。除了那幾根隱隱約約的煙柱外,城市的一切在明媚的陽光下顯示得那麼寧靜,甚至比以前都寧靜。

  就在這時,艾琳娜看到了它。

  她是在遠處不高的空中看到它的,開始只是一個在藍天背景上隱約閃現的黑點,後來能看到它細長的形狀。它飛得不快,艾琳娜真的沒想到它竟飛得那麼慢,似乎在尋找著什麼。它飛到了河上,劃出一條優美的曲線降低了高度,貼著河面飛行,艾琳現在要向下才能看到它。它已很近,她看得更清了,它看上去那麼光滑無害,根本不象報紙上描述的象一條惡鯊,倒像是從多瑙河中躍出的一條天真無邪的海豚……

  戰斧導彈擊中了這座多瑙河上的大橋,並把它完全摧毀了。幾天後人們清理那輛翻落在河中的公共汽車時,發現了車中有幾具已燒焦的屍體,其中有一位女性,她懷中緊緊抱著一個手提包,包中放著兩盒針劑,她把手提包保護得很好,那些針劑有一半沒碎,盒上的藥名也能看清,擔任打撈工作的消防隊員們覺得,那是一種很不常見的藥。

  4月7日,南極大陸瑪麗伯德地

  「我教你跳探戈吧!」阿方索說,於是他和亞力山大在雪地上跳起來。在這裡,亞力山大仿佛到了另一個星球,在這似乎是永恆的雪原黃昏中,他忘記了時間,甚至忘記了戰爭。

  「你跳得已很不錯了,不過不是正宗的阿根廷探戈。」

  「我的頭部動作總是做不好。」

  「那是因為你不理解這些動作的含義。在阿根廷牛仔們最初跳探戈時頭可能是不動的,但後來,那些圍著看跳舞的牛仔嫉妒圈中的那些抱著漂亮姑娘跳舞的牛仔,就用石頭打他們,所以以後在跳探戈時,你就不得不機警地轉著頭左顧右盼。」

  笑過之後,亞力山大歎了口氣,「是啊,這就是外面的世界。」

  4月10日,杜布納

  亞歷山大,事情更糟了,西方中止了在研究中心的所有合作項目,美國人要拆下克雷計算機並把它運走……我在想辦法再找一台巨型機,杜布納有一個核爆炸模擬中心,是一個軍方機構,他們那裡有巨型機。俄羅斯造的機器可能慢一些,但還是能勝任這些計算的。但這就需要把這事向上面反映,可能要反映到很高的層次。你再堅持兩天,雖然現在不能跟蹤了,但我相信敏感點還在南極!

  4月13日,貝爾格萊德

  在昏暗的地下室中,在地面傳來的低沉的爆炸聲中,卡佳已奄奄一息。

  鄰居們想盡了辦法,列特尼奇大叔在兩天前就讓自己的兒子到醫院取藥,但城裡所有的醫院都已沒有抗排異藥物了,這藥只能從西歐進口,這在現在根本沒有可能。

  卡佳的媽媽一直沒有消息。

  卡佳在昏迷中不停地喊媽媽,但在她殘存的意識中出現的卻是爸爸,爸爸變成一隻大蝴蝶,翅膀有足球場那麼大,他在高空不停地撲動巨翅,陰雲和濃霧散了,陽光照耀著城市和多瑙河……

  「我喜歡晴天……」卡佳喃喃地說。


學達書庫(xuoda.com)
上一頁 回目錄 回首頁 下一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