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劉慈欣 > 三體Ⅲ死神永生 | 上頁 下頁 |
| 七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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寬姨轉身跑出去,很快拿著一個烏黑鋥亮的熨斗進來了。她和公主再次把雪浪紙從紙卷中拉出一段,用熨斗在地板上壓住紙的一角,壓了幾秒鐘後鬆開,那一角的紙果然壓平了。 「你來給我打傘,我來壓!」空靈畫師對寬姨說。在把傘遞給她的時候,他囑咐道,「這傘要一直轉著打開,一合上我就沒了!」看到寬姨把傘繼續旋轉著打開舉在他的頭頂,他才放心地蹲下用熨斗壓紙,只能一小塊一小塊地挨著壓。 「不能給這傘做個傘撐嗎?」公主看著旋轉的傘問。 「我的公主,以前是有傘撐的。」空靈畫師邊埋頭用熨斗壓紙邊說,「這把黑傘的來歷很不尋常。從前,赫爾辛根默斯肯的其他畫師也有這種畫技,除了人,他們也能把動物和植物畫到畫裡。但有一天,飛來了一條淵龍,那龍通體烏黑,既能在深海潛遊,又能在高空飛翔,先後有三個大畫師畫下了它,但它仍然在畫外潛遊和飛翔。後來,畫師們籌錢雇了一名魔法武士,武士用火劍殺死了淵龍,那場搏殺使赫爾辛根默斯肯的大海都沸騰了。淵龍的屍體大部分都被燒焦了,我就從灰堆中收集了少量殘骸,製成了這把傘。傘面是用淵龍的翼膜做的,傘骨、傘柄和傘撐都是用它的烏骨做成,傘沿的那些寶石,其實是從淵龍已經燒焦的腎中取出的結石。這把傘能夠保護打著它的人不被畫到畫裡。後來傘骨斷了,我曾用幾根竹棍做了傘撐,但發現傘的魔力竟消失了,拆去新傘撐後,魔力又恢復了。後來試驗用手在裡面撐開傘也不行,傘中是不能加入任何異物的,可我現在已經沒有淵龍的骨頭了,只能這樣打開傘……」 這時房間一角的鐘敲響了,空靈畫師抬頭看看,已是淩晨,天快亮了。他再看看雪浪紙,壓平的一段從紙卷中伸了出來,平鋪在地板上不再卷回去,但只有一掌寬的一條,遠不夠繪一幅畫的。他扔下熨斗,長歎一聲。 「來不及了,我畫出畫來還需要不少時間,來不及了,針眼隨時會畫完公主,你們——」空靈畫師指指寬姨和衛隊長,「針眼見過你們嗎?」 「他肯定沒見過我。」寬姨說。 「他進王宮時我遠遠地看到過他,但我想他應該沒看見我。」衛隊長說。 「很好,」空靈畫師站起身來,「你們倆護送公主去饕餮海,去墓島找深水王子!」 「可……即使到了饕餮海,我們也上不了墓島的,你知道海裡有……」 「到了再想辦法吧,只有這一條生路了。天一亮,所有忠於國王的大臣都會被畫到畫裡,禁衛軍將被冰沙控制,他將篡奪王位,只有深水王子能制止他。」 「深水王子回到王宮,不是也會被針眼畫到畫裡嗎?」公主問。 「放心,不會的,針眼畫不出深水王子。深水是王國中針眼唯一畫不出來的人,很幸運,我只教過針眼西洋畫派,沒有向他傳授東方畫派。」 公主和其他兩人都不太明白空靈畫師的話,但老畫師沒有進一步解釋,只是繼續說:「你們一定要讓深水回到王宮,殺掉針眼,並找到公主的畫像,燒掉那幅畫,公主就安全了。」 「如果也能找到父王和母后的畫像……」公主拉住空靈畫師急切地說。 老畫師緩緩地搖搖頭,「我的公主,來不及了,他們已經沒有了,他們現在就是那兩幅畫像了,如果找到不要毀掉,留作祭奠吧。」 露珠公主被巨大的悲痛壓倒,她跌坐在地上掩面痛哭起來。 「我的公主,現在不是哀傷的時候,要想為國王和王后復仇,就趕快上路吧!」老畫師說著,轉向寬姨和衛隊長,「你們要注意,在找到並毀掉公主的畫像之前,傘要一直給她打著,一刻都不能離開,也不能合上。」他把傘從寬姨手中拿過來,繼續轉動著,「傘不能轉得太慢,那樣它就會合上;也不能太快,因為這傘年代已久,轉得太快會散架的。黑傘有靈氣,如果轉得慢了,它會發出像鳥叫的聲音,你們聽,就是這樣——」老畫師把傘轉得慢了些,傘面在邊緣那些石球的重量下慢慢下垂,這時能聽到它發出像夜鶯一樣的叫聲,傘轉得越慢聲音越大。老畫師重新加快了轉傘的速度,鳥鳴聲變小消失了。「如果轉得太快,它會發出鈴聲,就像這樣——」老畫師繼續加快轉傘的速度,能聽到一陣由小到大的鈴聲,像風鈴,但更急促,「好了,現在快把傘給公主打上。」他說著,把傘又遞給寬姨。 「老人家,我們倆一起打傘走吧。」露珠公主抬起淚眼說。 「不行,黑傘只能保護一個人,如果兩個被針眼畫出的人一起打傘,那他們都會死,而且死得更慘:每個人的一半被畫入畫中,一半留在外面……快給公主打傘,拖延一刻危險就大一分,針眼隨時可能把她畫出來!」 寬姨看看公主,又看看空靈畫師,猶豫著。 老畫師說:「是我把這畫技傳授給那個孽種,我該當此罪。你還等什麼?想看著公主在你面前消失?!」 最後一句話令寬姨顫抖了一下,她立刻把傘移到公主上方。 老畫師撫著白須從容地笑起來,「這就對了,老夫繪畫一生,變成一幅畫也算死得其所。我相信那個孽種的技藝,那會是一幅精緻好畫的……」 空靈大畫師的身體漸漸變得透明,然後像霧氣一般消失了。 露珠公主看著老畫師消失的那片空間,喃喃地說:「好吧,我們走,去饕餮海。」 寬姨對門口的衛隊長說:「你快過來給公主打傘,我去收拾一下。」 衛隊長接過傘後說:「要快些,現在外面都是冰沙王子的人了,天亮後我們可能出不了王宮。」 「可我總得給公主帶些東西,她從來沒有出過遠門,我要帶她的斗篷和靴子,她的好多衣服,她喝的水,至少……至少要帶上那塊赫爾辛根默斯肯出產的好香皂,公主只有用那香皂洗澡才能睡著覺……」寬姨嘮嘮叨叨地走出房間。 半個小時後,在初露的曙光中,一輛輕便馬車從一個側門駛出王宮,衛隊長趕著車,車上坐著露珠公主和給她打傘的寬姨,他們都換上了平民裝束。馬車很快消失在遠方的霧靄中。 這時,在那個陰森的地堡中,針眼畫師剛剛完成露珠公主的畫像,他對冰沙王子說,這是他畫過的最美的一幅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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