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劉慈欣 > 三體Ⅱ黑暗森林 | 上頁 下頁
一五


  好的,爸,您已經回答了我,說了很多很多的話,真的很多,這三個字的內容用三萬字都說不完,請相信兒子,我用自己的心聽到了這些話,但求您再說清楚一些吧,因為這太重要了。

  「想了以後呢?」章北海問,他的雙手緊緊攥著床單,手心和額頭都潮濕了。

  爸,原諒我,如果說前次發問讓您失望,那這一次我變回孩子了。

  「北海,我只能告訴你那以前要多想。」父親回答。

  爸,謝謝您,您說得很清楚了,我的心都聽懂了。

  章北海鬆開攥著床單的手,握住父親一隻瘦削的手說:「爸,以後不出海了,我會常來看您。」

  父親微笑著搖搖頭,「我這兒沒什麼了,忙工作去吧。」

  他們又聊了一會兒,先是說了些家裡的事,後來又談到太空軍的建設,父親說了自己的很多想法,以及對章北海以後工作的建議。他們共同想像未來太空戰艦的外形和體積,興致盎然地討論太空戰的武器,甚至還談到了馬漢的制海權理論是否適用於太空戰場……

  但他們之間的這些話語已經沒有太多意義,只不過是章北海陪著父親用語言散步而已,真正有意義的,是父子間心對心交流的那三句:

  「要多想。」

  「想了以後呢?」

  「北海,我只能告訴你那以前要多想。」

  章北海告別父親後走出病房,透過門上的小窗又凝視了父親一會兒。這時,夕陽的光縷已離開了父親,把他遺棄在一片朦朧中,但他的目光穿透這朦朧,看著投在對面牆上的最後一小片餘暉。雖然即將消逝,但這時的夕陽是最美的。這夕陽最後的光輝也曾照在怒海的萬頃波濤上,那是幾道穿透西方亂雲的光柱,在黑雲下的海面上投下幾片巨大的金色光斑,像自天國飄落的花瓣,花瓣之外是黑雲下暗夜般的世界,暴雨像眾神的帷幔懸掛在天海之間,只有閃電不時照亮那巨浪吐出的千堆雪。處於一塊金色光斑中的驅逐艦艱難地把艦首從深深的浪穀中抬起來,在一聲轟然的巨響中,艦首撞穿一道浪牆,騰起的漫天浪沫貪婪地吸收著夕陽的金光,像一隻大鵬展開了金光四射的巨翅……

  章北海戴上軍帽,帽檐上有中國太空軍的軍徽。他在心裡說:爸爸,我們想的一樣,這是我的幸運,我不會帶給您榮耀,但會讓您安息。

  ***

  「羅老師,請把衣服換了吧。」剛進門的年輕人說,蹲下來拉開他帶進來的提包,儘管他顯得彬彬有禮,羅輯心裡還是像吃了蒼蠅似的不舒服。但當年輕人把包中的衣服拿出來時,羅輯才知道那不是給嫌犯穿的東西,而是一件看上去很普通的棕色夾克,他接過衣服翻著看了看,夾克的料子很厚實,接著他發現史強和年輕人也穿著這種夾克,只是顏色不同。

  「穿上吧,還算透氣舒服的,要是穿我們以前的那種破玩意兒,不悶死你才怪。」史強說。

  「防彈衣。」年輕人解釋說。

  誰會殺我呢?羅輯邊換衣服邊想。

  三人走出了房間,沿著來時的走廊走向電梯。走廊上方有方形的鐵皮通風管,他們經過的幾道門都是厚重密封型的,羅輯還注意到一側斑駁的牆壁上有一行隱約可見的標語,只能看清其中的一部分,但羅輯知道全部:深挖洞、廣積糧、不稱霸。

  「這是個人防工事吧?」羅輯問史強。

  「不是普通的,是防原子彈的,現在廢了,當年可不是一般人能進來的。」

  「那我們在……西山?」羅輯聽到過這類傳說,史強和年輕人都沒有回答。他們走進了那部舊式電梯,電梯立刻帶著很大的摩擦雜音向上開動了,操作電梯的是一名背著衝鋒槍的武警士兵,他顯然也是第一次幹這個,很不熟練地調整了兩三次,才把電梯停在負1層。

  走出電梯,羅輯發現他們來到一個寬闊但低矮的大廳裡,像是一個地下停車場。這裡停滿了各種車輛,有一部分已經發動,使空氣中充滿了刺鼻的味道。車排之間有很多人或站著或走動,這裡光線昏暗,只在遠遠的一角有燈亮著。這些人都是黑乎乎的影子,只有他們中的幾個穿過遠處車燈光柱時,羅輯才看出是全副武裝的士兵,還看到幾個軍官對著步話機喊著什麼,試圖蓋過引擎的轟鳴聲,他們的聲音聽起來很緊張。

  史強帶著羅輯在兩排汽車間穿過,年輕人跟在後面,羅輯看著尾燈的紅光和穿過車間縫隙照進來的燈光照在史強身上,使他的身影以不同的色彩時隱時現,羅輯一時竟想起了那個昏暗的酒吧,在那裡他認識了她。

  史強把羅輯帶到了一輛車前,拉開車門讓他進去。羅輯坐下後發現,這車雖然內部很寬敞,但車窗小得不正常,從窗的邊緣可以看到厚厚的車殼。這是一輛加固型的車,窄小的車窗玻璃透明度很差,可能也是防彈的。車門半開著,羅輯能聽到史強和年輕人的對話。

  「史隊,剛才他們來電話,說沿路又摸了一遍,所有警戒位也佈置好了。」

  「沿路情況太複雜,這事兒本來也只能粗著過幾遍,很難讓人放下心來。警戒位的佈置,就按我說的,要換位思考,你要是那邊的,打算貓在哪兒?武警這方面的專家多諮詢一些……哦,交接的事怎麼安排?」

  「他們沒說。」

  史強的聲音高了起來,「你他媽的犯混啊,這麼重要的事兒都沒落實!」

  「史隊,照上級的意思,好像我們得一直跟著。」

  「跟一輩子都行,但到那邊肯定是有交接的,責任分段兒必須明確!這得有條線,哢!之前出事兒責任在我們,之後責任就在他們了。」

  「他們沒說……」年輕人似乎很為難。

  「鄭啊,我知道你就是他媽的有自卑感,常偉思高升了,他以前的那些手下看咱們更是眼睛長在天靈蓋兒上了,不過咱們自個兒應該看得起自個兒。他們算什麼?有誰對他們開過一槍,他們又對誰開過一槍?上次大行動,看那幫人兒,什麼高級玩意兒都用上了,跟耍雜技似的,連預警機都出來了,可聚會地點的最後定位還不是靠我們?這就為我們爭來了地位……鄭啊,我把你們幾個調過來是費了口舌的,也不知是不是害了你們。」

  「史隊,你別這麼說。」

  「這是亂世,亂世懂嗎?人心可真是不古了,大家都把晦氣事兒往別人身上推,所以防人之心不可無啊……跟你扯這些是我不放心,我還能待多久?以後這一攤子怕都放到你那兒了。」

  「史隊,你的病可得快考慮,上級不是安排你冬眠了嗎?」

  「得把事兒都安排好了吧,家裡的,工作上的,就你們這樣兒我能放心嗎?」

  「我們你儘管放心,你這病真的不能拖了,今兒早上你牙齦出血又止不住了。」

  「沒事兒,我命大,這你是知道的,沖我開的槍,臭火的就有三次。」

  這時,大廳一側的車輛已經開始魚貫而出,史強鑽進車裡關上車門,當相鄰的車開走後,這輛車也開動了。史強拉上了兩邊的窗簾,車內有一塊不透明的擋板,把後半部分與駕駛室隔開,這樣羅輯就完全看不到車外的情況了。一路上,史強的步話機嘰嘰哇哇響個不停,但羅輯聽不清在說什麼,史強不時簡單地回應一句。

  車開後不久,羅輯對史強說:「事情比你說的要複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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