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劉慈欣 > 三體Ⅱ黑暗森林 | 上頁 下頁 |
| 一四 |
|
|
|
「這……為什麼啊?」老張看著楊晉文茫然地說。 「這還不清楚嗎?你只要仔細想想就能知道,宇宙逃亡根本不可能實現,關鍵是誰走誰留啊?這不是一般的不平等,這是生存權的問題,不管是誰走,精英也好,富人也好,普通老百姓也好,只要是有人走有人留,那就意味著人類最基本的價值觀和道德底線的崩潰!人權和平等觀念已經深入人心,生存權的不公平是最大的不公平,被留下的人和國家絕不可能看著別人踏上生路而自己等死,兩方的對抗會越來越極端,最後只能是世界大亂,誰也走不了!聯合國的這個決議是很英明的……我說老張,你花了多少錢?」 張援朝趕緊拿出手機,撥了史曉明的電話,但對方已關機。老張兩腿一軟,靠著牆滑坐在地上,他花了四十萬。 「趕緊報警吧!還好,那姓史的小子不知道老苗已經打聽到他爸的工作單位,這騙子肯定跑不了。」 張援朝只是坐在那裡歎息搖頭,「人能找到,錢不一定能拿回來,這讓我怎麼向一家子交代啊。」 一聲啼哭傳來,護士喊:「19號,男孩兒!」張援朝猛跳起來,朝候產室跑去,這一刻,其他的一切都微不足道了。 也是在老張等待的這30分鐘裡,地球上還有約10000個嬰兒出生,如果他們的哭聲匯在一起,那肯定是一曲宏偉的合唱。在他們後面,黃金時代剛剛結束;在他們前面,人類的艱難歲月正在徐徐展開。 *** 羅輯只知道他被關進的這個小房間是地下室,很深的地下室,在通往這裡的電梯中(那是一部現在十分少見的老式電梯,由人扳動一個手柄操作),他感覺一直在下降,那過時的機械樓層數顯示也證實了他的判斷,電梯停在-10層,地下十層?!他再次打量了一下這個房間,有一張單人床和一些簡單的生活用品,還有一個很舊的木制小辦公桌,像一個值班室之類的地方,不像是關犯人的。這裡顯然很長時間沒有人來了,雖然床上的被褥是新的,但其他東西上都蒙著一層灰,散發著一股潮濕的霉味。 小房間的門開了,一個身材粗壯的中年人走了進來,沖羅輯點點頭,他的臉上透出明顯的疲憊。「羅教授,我來陪陪你,不過你也就剛進來,不至於悶得慌吧。」 「進來」這個詞在羅輯聽來是那麼刺耳,為什麼不是下來呢?羅輯的心沉了下去,自己的猜測被證實了,雖然帶他到這裡來的人都很客氣,但他還是被捕了。 「您是警察嗎?」 「以前是吧,我叫史強。」來人又點點頭,坐在床沿上掏出一盒煙來。羅輯覺得這個密閉的地方煙會散不去的,但又不敢說。史強似乎看出了他的想法,四下看看,「應該有排氣扇的。」他說著拉動了門邊的一根線,不知什麼地方的一個風扇嗡嗡地響了起來。這種拉線開關現在也不多見了,羅輯還注意到牆角扔著一部顯然早就不能用了的紅色電話機,落滿了灰,是轉盤式的。史強遞給羅輯一支煙,羅輯猶豫了一下,接住了。 他們把煙都點上後,史強說:「時間還早,咱們聊聊?」 「你問吧。」羅輯低頭吐出一口煙說。 「問什麼?」史強有些奇怪地看了羅輯一眼說。 羅輯從床上跳了起來,把只吸了一口的煙扔了,「你們怎麼能懷疑我?那明明就是一場意外交通事故嘛!先是兩輛車相撞,後面那輛車為了躲閃才把她撞了的!這是很明白的事兒。」羅輯攤開雙手,一臉無奈。 史強抬頭看著他,本來帶著困意的雙眼突然炯炯有神,那好像總是帶著笑意的眼神中藏著一股無形的殺氣,老練而尖銳,令羅輯生出一股恐慌。「我可沒提這事兒啊,是你先提的,這就好,上面不讓我說更多的情況,我也不知道更多的,剛才還發愁咱們沒話題聊呢,來,坐坐。」 羅輯沒有坐,站在史強面前接著說:「我和她才認識了一個星期,就是在學校旁邊的酒吧裡認識的,出事前連她的名字都想不起來,你說我們之間能有什麼,竟讓你們往那方面想呢?」 「名兒都想不起來了?怪不得她死了你一點兒也不在乎,和我見過的另一個天才差不多。呵呵,羅教授的生活真是豐富多彩,隔一段就認識一個女孩兒,檔次還都不低。」 「這犯法嗎?」 「當然不,我只是羡慕。我在工作中有一個原則:從不進行道德判斷。我要對付的那些主兒,成色可都是最純的,我要是對他們婆婆媽媽:你看你都幹了些什麼啊?你對得起社會對得起爹媽嗎……還不如給他一巴掌。 「你看看,剛才你主動提這事兒,現在又說自己可能殺她,咱就是隨便聊聊,你急著抖落這些幹嗎?一看就是個嫩主。」 羅輯盯著史強看了一會兒,一時間只聽到排氣扇的嗚咽聲,他突然怪怪地笑了,然後,掏出煙來。 史強說:「羅兄,哦,應該是羅老弟吧,咱們其實有緣:我辦的案子中,有十六個死刑犯,其中九個都是讓我去送的。」 羅輯把一根煙遞給史強,「我不會讓你去送的。好吧,麻煩你通知我的律師。」 「好!羅老弟!」史強興奮地拍拍羅輯的肩,「拿得起放得下,是我看得上的那號!」然後他扶著羅輯的肩湊近他,噴著煙說,「這人嘛,什麼事兒都可能遇上,不過你遇到的這也太……我其實是想幫你,知道那個笑話吧:在去刑場的路上,死刑犯抱怨天下雨了,劊子手說你有什麼可抱怨的,俺們還得回來呢!這就是你我在後面的過程中應該有的心態。好了,離上路還早,就在這兒湊合著睡會兒吧。」 「上路?」羅輯又看看史強。 這時響起了敲門聲,一個目光很靈敏的年輕人走進來,把手中的一個大提包放在地上說:「史隊,提前了,現在就出發。」 *** 章北海輕輕推開父親病房的門,病床上的父親看上去比想像的要好,他靠著枕頭半躺半坐著,窗外透進的夕陽的金輝給他臉上映上了些許血色,不像是已經走到生命盡頭的人。章北海把軍帽掛到門邊的衣帽架上,走到父親的床邊坐下,他沒有問病情,因為父親會以一個軍人的誠實回答他,而他不想聽到那真實的回答。 「爸,我加入太空軍了。」 父親點點頭,沒有說話。他們父子之間的沉默要比語言傳遞更多的信息,從小到大,父親是用沉默而不是語言教育他的,語言只是沉默的標點符號,正是這種父親的沉默造就了今日的章北海。 「就像您想的那樣,他們要以海軍為基礎組建太空艦隊,他們認為海軍的作戰模式和理論與太空戰爭最接近。」 「這是對的。」父親又點點頭。 「那我該怎麼辦?」 爸,我終於問出這句話了,這句我整夜未眠才最後下決心問出來的話,剛才見到您時我又猶豫了,我知道這是最讓您失望的一句話。記得研究生畢業後,我作為一名上尉見習官進入艦隊時,您說:「北海啊,你還差得遠,這麼說是因為我現在還能輕易地理解你。能讓我理解,說明你的思想還簡單,還不夠深,等到我看不透搞不懂你,而你能輕易理解我的那一天,你才算真正長大了。」後來,我照您說的長大了,您再也不可能那樣輕易地理解自己的兒子了,說您絲毫沒有對此感到悲哀我不信,但兒子確實正在成為您能寄予希望的那種人,那種雖不可愛,但在海軍這個複雜艱險的領域有可能成功的人。現在,兒子問出了這句話,無疑標誌著您對我這三十多年的培育,在最關鍵的時候失敗了。可是爸,您還是告訴我吧,兒子還沒有您想的那樣強大,反正就這一次了,求求您告訴我吧。 「要多想。」父親說。 |
| 學達書庫(xuoda.com) |
| 上一頁 回目錄 回首頁 下一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