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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九


  ▼39

  青沒有告訴任何人,那天她目睹了什麼。

  她躺在通往頂樓的樓梯間,底下鋪著幾張報紙,報紙是她從總務處的回收箱撿來的。青想,都什麼年代了,竟然還有人訂閱實體報紙,多麼落後啊。

  這是青的「洞穴」,現在是放學時間,她躲著,孤身一人,她還不想回家。

  青所有的好運似乎都押在兩年多前的考試,她以極高的分數錄取這所學校。第一次段考,父親為了青僅考了十五名而有些落寞,說,你不應該只有這樣的啊。下學期,父親反而懷念起那個名次,青再也沒考過比十五名更優秀的名次了。父親警告青,再這樣下去,我要比照國三那年,給你安排密集的家教課了。青拒絕,下一次考試名次又滑落了幾名。父親說,再這樣下去我就不管你了。這句話的弦外之音是,不愛你了。父親最常說,我愛你才管你。若非P則非Q,這點青是懂的。

  青不是小孩了,她明白愛跟治理,在她身處的文化裡是被綁在一起的。你不能只要愛卻不要治理。如今,青也要畢業了,她從仰躺轉為側身,伸手觸碰牆壁上那些鉛筆寫的小字,她碰了一下就收手,不想磨掉薄薄的碳粉。這些字的位置就像是地面無端冒出的蕈菇,那麼小,一晃眼就錯過。來到洞穴第三個禮拜,青注意到這一串信息。她想,原來之前也有人和她一樣,躺在這個隱秘的角落,那個人甚至還帶上了筆。多怪啊,既想抒發,又不想被看見。其中有一行寫著,今天考差了,心情爛爛爛。另一行是,要畢業了,好傷心,再也看不到你了,我對你的感情很深。從注記的日子判斷,是比青大上兩歲的學姊,青閉上眼,感受文字裡的多情。這些留言一再撫慰了青,在她之前有人來過,每個人都有不能為他人傾吐的煩惱,青並沒有格外脆弱。

  父親常問,你考這樣不丟臉啊。青認為父親搞錯了狀況,有排在丟臉前面,更需要青去感受的情緒,她到底要前往哪裡?青很早就認清,她此生再怎麼努力,都抵達不了父親的一半,甚至四分之一。父親這樣數落青:你都不知道你有多幸運,我小時候根本沒有這些享受,第一次搭飛機,還是二十八歲出差。青想,這句話沒有說錯,但也不完全正確,她很幸運,但就是太幸運了,任何事都有個閾值,一旦過了頭,接下來就朝著相反的方向推進。就像青寫過的作文題目,過猶不及。

  青討厭課本裡的那些古人,他們每次登場似乎只為了說教,她不信,古人就不說廢話?不過,這一次,青同意這句話值得流傳。過猶不及,太多幸運,跟不幸沒兩樣。雖然青這麼想,但她深諳說出來只會得到恥笑。什麼?你說你太多幸運了?青,你果然是不知民間疾苦的大小姐啊。不過,就算這些人是正確的,也阻止不了青繼續這樣想。

  教室的黑板寫著入學考試的倒數日期,過去一年,青再怎麼不情願,也還是把自己押到書桌前,點亮桌燈,拿起熒光筆塗重點。父親說,出社會,大家最關切的就是大學讀哪一間,你再怎麼樣,至少十七歲要把自己打理成最優秀的學生。

  青抬起手,眯眼,張開手指,測試著指頭可以分得多開,她的下巴因用力而略抬,嘴唇被牽動而輕輕張開,她太無聊了,只好跟自己這麼玩著,她不曾在這兒碰見任何人,青沒有顧忌,也不在意她的舉止遠看是否很荒唐。

  再過一個小時數學家教就要按下她家的門鈴了,那位滿臉痘疤的大學生很珍惜這份工作,父親給薪不會吝嗇。神遊到一半,青聽見腳步聲,緩慢沉著,一階一階地踩。青撐著坐起,還來不及站,那個人就扶著把手繞了個半圓,與青打了照面。見對方也穿著制服,青不自禁笑出聲來,換作是老師、教官,青好像就有義務解釋自己在此遊蕩的緣由。青打量著女孩的外表,直覺地評估,清秀,五官淡淡的,順眼。兩人就這麼你看著我,我看著你,對方似乎也有些意外,這個時間點竟然有人在這兒。

  幾秒鐘的光景,青事後回想,仿佛有誰把這段插曲給拉冗的幻覺。青打了聲招呼,嗨,她站起,瞧仔細對方制服上繡的學號,學妹啊,三班的。對方點了點頭,眼神繞過青,望向上方的階梯。

  青好奇地問,你要上去嗎?對方這次開口了,她說,對,我要上去,聲音比青預想得好聽。青歪著頭,思索,她也去過頂樓兩次,那堵灰綠色鐵門有時會鎖起,有時則不。青那次在頂樓的平臺看到幾隻塑膠水瓶,飲料鋁罐,免洗筷,大概是維修水塔的工人信手扔棄的,不過,也不能排除是其他學生把午餐帶到這裡吃。青左顧右盼,腦中閃過一出影集的畫面,資優生與不良少年在頂樓相遇,青想,如今,太多事發散了我們,青春再也凝聚不了那企圖改變社會,堪比大爆炸的能量。

  對方經過了青,以來時的節奏,一階一階規律地踏階,繞過另一個半圓,青看不見她了。她佇立著,羡慕對方纖細的背影。入學考試是一面哈哈鏡,有人被照胖了,有人經過變得好瘦,昨天,青在餐桌站起,身子橫過桌面,想多舀一碗海鮮巧達濃湯。父親揮打青的手背,說,分數都快救不了了,好歹顧一下身材吧。臺灣方言,指垃圾話、廢話。

  青收起報紙,差不多得回去上家教課了。大人們不停地喊著教育的改革。班導說,升上大學就自由了。青的朋友低頭傳了一行訊息到小群組裡,班導又在說幹話 了,在自由之前,我們會先累死好嗎!青也回了一句,真的,會,死,欸。另一個朋友說,適者生存,不適者淘汰,我想要被淘汰。青又回,少來,你這一次模擬考英文全班最高。對方回,英文全班最高有什麼用,很快就要被人工智能取代了啦。只有錢是不會被取代的好嗎?Money is Money。

  青叫的車來了,是一台特斯拉,青興奮地坐了進去,自拍,套了個濾鏡,上傳到社群媒體,有近兩千多個人追蹤青。青寧願在社群媒體競逐他人的愛與認同,而不是學校。她的照片裡,最多人「喜歡」的一張照片,青沒有入鏡,她拍了母親的衣帽間,有十來隻愛馬仕包,那是母親多年的苦心收藏,三千多個人按贊,底下有很多陌生人留言,朝聖。青一方面想,這神聖嗎,不就錢堆出來的,這些人沒看過錢?另一方面,青想起曾在母親身上找著的神秘瘀青,每一次問起,母親會說,我自己碰到的,沒事,我好得很呢。青時常質疑,她眼前所經歷的所有,究竟是特例,還是人生的常態,人為什麼常為了身外之物而放棄自己?

  數學老師來了,青的思緒深深淺淺地搔刮著這些沒完沒了又沒有用處的問題,數學老師重重地放下筆,提醒,等你上大學多的是時間可以胡思亂想,現在,寫這題平面矢量。青扁了扁嘴,握著自動鉛筆,在紙面上沙沙地運算起來。數學課一結束,數學老師一口喝光母親特調的綠拿鐵,青跳上沙發打開手機,特斯拉的照片有四百多個人按贊,比她期望得少,青安慰自己,平日晚上本來就會少一些。小群組倒是累積了數十則訊息,青點開,哇,有人從頂樓跳下來了。青點進去新聞,讀完,然後她跳出頁面,回了訊息,好可怕……跳樓……有多痛啊。

  青沒有跟任何人交代。

  她不想被追問,你怎麼會在那裡呢?她想,我怎麼啟齒,要不是她打斷,我就要拿出美工刀,往自己的大腿劃。只為了模擬考好差,只為了我沒有愛馬仕包更值得被喜歡,只為了我不想在夜裡聽見母親在浴室就著流水聲偷哭。我跟那位學妹的距離只有一條線。我活下來,乖乖去考試,承受自己的命運,我註定讓愛我的人失望。他們砸了那麼多錢跟愛,我卻這麼平庸。

  很多年後,青在一個尋常無奇的日子,想起那個午後,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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