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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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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吳依光兩年前曾走入輔導室,再次造訪,看見將近全新的草綠色沙發,她不免疑惑,之前那張嚴重褪色的黑色皮沙發到哪兒去了?簡均築莞爾一笑,似乎猜出吳依光的問題,她說,爭取到經費,就把之前的破沙發換掉了。

  簡均築問,想來杯咖啡,還是柚子茶?我這裡也有日本買回的白桃烏龍。吳依光說,除了咖啡,都好。簡均築移動到洗手台前,從旁邊木櫃整齊排列的瓶瓶罐罐中取出金色的茶罐,從中揀了兩個茶包。過了一會兒,吳依光手中多了一杯熱茶,暖意沁入掌心,又沿著血流擴散至手腕。吳依光說了聲謝謝。臺灣人對裡長(即村長)的尊稱。

  簡均築說,輔導主任就是要做這些事啊,泡茶,聊天,認真來說,我們的職業很像裡長伯 呢。說完,她抽了一張衛生紙,擦拭滿布落塵的桌面。

  吳依光說出在意已久的問題:如果鐘涼沒有問,你還會說出學姊的故事嗎?

  簡均築聳肩,說,我不知道,也許會,也許不會。我說不定也想更嚴肅、更客觀,不過,好難,那天不知道為什麼,我一直想到二十幾年前的自己。要說學姊的死改變了我的人生也不為過。最早,我只是單純地因為學姊選擇自殺,覺得自己被傷害了。一年、兩年過去,我漸漸覺得,不能好好聊這件事,也是很大的傷害。那個年代沒有什麼心理輔導的概念,人們常說,不要說傷心的事。我只能獨自面對,看時間能不能沖淡一切。但傷口還是在那兒,放著不管,即使好了,也會有後遺症吧。我現在仍想不清楚,一個人身體受傷了,我們會希望他得到良好的治療、照顧,會勸他複健,但為什麼內心受的傷,我們只會建議那個人什麼都不要做?最好假裝沒事?

  吳依光把杯子放在一旁的邊桌上。

  若母親在場,必然會反駁簡均築的說法。母親認為,誰沒有經歷幾件慘事呢?同情自己,一點用處也沒有。她也說過,有些人之所以徘徊於傷痛,在於他們之後沒有為自己創造、爭取理想的回憶,好覆蓋之前的苦楚。她就是這樣克服的。

  吳依光跟簡均築說明了自己和夢露、王澄憶和李儀珊等人談話的過程。她坦承,自己並不能整合三個人的說法,才前來詢問簡均築的意見。簡均築反問,那吳老師怎麼想呢?你來找我,不只是想聽我怎麼想,應該有自己想說的吧。

  聞言,吳依光在前來路上,跳得飛快的心,停止了躁動。她看著簡均築,深信對方身上必然有魔法,能夠在幾秒內營造出一種氛圍,一個空間,或是一口樹洞,阻絕外界的吵鬧與窺探。吳依光被下咒似的說,簡老師,我不知道自己該不該跟你說這個,不過,我在其華女中的最後一年,也打算做出跟蘇明絢一樣的事。

  簡均築並沒有露出吃驚的模樣,她柔聲問,那時,吳老師在想什麼呢?

  吳依光搖了搖頭,說,決定前我想了非常多。我感覺自己對世界充滿絕望,跟憤怒,這兩種情緒佔據了我的內心。奇怪的是,做出決定之後,我的內心恢復了平靜,好像是覺得,所有的痛苦,終於,全部要結束了。那時,我覺得母親是我痛苦的來源,我再怎麼努力,在她眼中,就是不夠好,她始終期待我能像她一樣,各方面都很優秀,體面的工作,正常的家庭,還有纖細的身材。

  現在回去看,也不只是這樣,更像是一種害怕、焦慮,我不喜歡我母親的想法,但,如果她是對的呢?如果整個社會就是這樣想的呢?我是誰,一點也不重要,重要的是我有沒有長成某個樣子。十七八歲,就好像昆蟲結蛹,介於毛毛蟲跟蝴蝶之間,我知道自己快成為蝴蝶了,但我看著身邊的大人,覺得蝴蝶好醜,我寧願在蛹裡窒息。這只是我的想法,至於蘇明絢是怎麼想的,我無法揣測,即使想過一樣的問題,不代表我可以理解她。

  簡均築眼中泛起感傷,她說,沒錯,所以我也不能篤定地回答你,怎麼想才好……聽起來每個部分都有那麼一些小問題,家庭、校園,包含全部的社會。我倒是可以說一下我在輔導室待了這麼多年的經驗,很多時候,我們見到的只是表像,並不能代表什麼。以蘇明絢來說,很多同學都說她看起來很好,沒有異狀,社群上的文章也都很正常。然而,誰可以保證那就是最真實的蘇明絢?

  吳依光點了點頭,不敢喘一口大氣,簡老師說的每一句話都透著神秘的靈光,她想要全神貫注地感受這些靈光在她的腦中激起的火花。

  簡均築又說,自殺的動機有很多種,我們最不敢去面對的是,所有動機都有一個共同的元素:結束痛苦。感受痛苦,是人類與生俱來的設計,但若生命只剩下痛苦,容不下其他的情緒和事物,那麼,似乎也沒有別的出路了。我相信我的學姊獨自待在房間時,也是這樣想的,痛苦主宰了她全部的感受,她能做的事就是停止感受。就像吳老師的譬喻,蛹,停在這兒,不確定會不會變好,至少不會更壞了。回到蘇明絢,蘇明絢看起來很好,不表示她內心也一樣好,有時這才是最困難的部分,你有沒有注意到,現在的學生,想法跟我們有很大的差異?

  吳依光想了一會兒,坦承,我有時會這樣想,但我不確定自己可不可以這樣想。我讀書時有些老師也會這樣說,但他們的結論幾乎都是我們沒上一代好。

  簡均築半眯起眼,笑了。她說,每一個世代,要說沒有差異是不可能的。物質基礎完全是不同的水平,精神感受怎麼可能不受影響?現在的青少年很早就使用社群,習慣在非實體的空間分享一切。我注意到他們習慣把自己分得很多層。很多學生擁有不止一個社群賬戶,公開的,半公開的,只有少數幾個朋友,或徹底匿名,不讓任何人知道的。在不同的賬戶展現不同的自己,長期下來會有什麼影響?現在的教育強調認識自己,但,什麼是自己,公開的那個?半公開的那個?還是匿名的那個?如果這些自己,個性不太一樣,又要認識哪一個呢?我們這代人認為「表裡不一」是缺點,年輕人也這樣想嗎?說不定他們覺得「表裡不一」才是最正常的。既然這樣,也表示他們比我們還早就認清一件事情,每一刻都可以是表演,不代表本人的心聲。我舉個例子,我們都經歷教師甄試,平心而論,那時候的我們究竟是在表現自己,還是在表現主考官想看見的模樣?

  聞言,吳依光笑了,她說,當然是後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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