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吳曉樂 > 那些少女沒有抵達 | 上頁 下頁
六三


  許立森收斂臉上的笑容,以指尖爬梳額前的頭髮,急躁地說,又來了。你要不要照照鏡子,看你像誰?這是許立森第二次在對話中召喚母親,這回他甚至不必說出那兩個字。吳依光噤了聲。這是個極有效的咒語——她啞了。

  禮拜二,許立森又回去酒館,搖晃杯中淡金色液體,大談社會主義與新自由主義。吳依光前往一家出版社面試,與出版社總編相談甚歡,當場確定待遇跟職務內容。

  吳依光任職滿一個月,仰慕已久的詩人造訪出版社,商討新書的宣傳活動。吳依光險些把茶水打翻在對方身上,那位風姿綽約的詩人不以為意,仍是笑容可掬地為吳依光遞上的絕版詩集簽了名。

  母親詢問吳依光工作月薪,吳依光沒有撒謊,說出實際的數字。母親注視著她,沉默,仿佛等著吳依光解釋什麼。吳依光回望母親,一樣,沉默。

  母親的白髮多了,她染髮的速度追趕不上白髮增生的速度,嘴角的肌肉因缺少足夠的支撐而下垂,吳依光想,母親老了,她要六十了。縱然母親在職場上仍舊活躍,思緒也還敏捷,但在某些面向,母親多少洩露了遲暮的、力有未逮的氣息。

  母親問,這就是你要的?我在你身上砸了這麼多錢,你找了一個這樣薪水的工作?吳依光咬著下唇,對自己很是失望,離家多年,母親的言語還是能輕易控制她。

  她幾乎想把母親對她說過的每一句話都原封不動地扔回去,好比說,你以為你是誰?你懂什麼?吳依光嘴唇動了動,一個字都說不出口,失望轉換成痛恨,她恨自己,也恨母親。吳依光氣弱地反問,我喜歡的工作,待遇就是這麼普通,這麼多年了,你還看不出來,我永遠不會有符合你的標準的那一天嗎?還是你想聽我說對不起,對不起讓你失望了?母親眼中閃過一抹難解的幽光,像是這個答案她並不滿意。她又問,你的男朋友還是同一個?那個家裡賣吃的?他在當律師了吧?還是司法官?

  吳依光說,他在寫論文,有些文獻是用德文寫的,他需要時間。他的父母很支持他,沒有催促。吳依光停頓幾秒,又補充,他們家很開明,給小孩很多自由。母親半眯著眼,說,別以為我聽不出來你的意思,你別想拿我跟其他人做比較,那些人對小孩付出的心血才沒有我的一半。你從十八歲到現在,做的事我沒有一件看得懂,接下來你打算靠這一點薪水過活?繼續浪費時間在你那個一事無成的男朋友?就為了這些,你當初寧願放棄去美國?

  吳依光閉了閉眼,恨意緩緩消散,她問,在你眼中,現在的我就這麼差?

  母親沒有立即回答,沉默回旋於兩人之間,半晌,母親開口了,你明明可以更好的。你國小的時候每一次段考都是前三名。你考高中的分數還比其華女中的錄取分數高了十分。為什麼二十五歲的你只有這樣?

  吳依光搖頭,那些日子我從來沒有快樂過。她的語氣可說是哀求了。即使有整整七年她躲著母親,她的內心仍渴盼著母親的認同與諒解。她仍想得到這個女人的愛。

  母親問,那些日子怎麼會不快樂?你這麼優秀。優秀的人不會不快樂。

  吳依光笑了,她想,成語裡的大勢已去,說的無非如此。

  她說,我該走了。我這兩個月做的書都是重點書,我要回去加班了。

  這是吳依光童年起就在練習、日益精熟的本領:你隨時都能抽離。你不再在意。

  吳依光沒想過她這麼享受編輯這份工作,看著一本書從抽象的靈感,到文章,最終付梓成具體的紙頁,她深受打動。特別是在印刷廠看著紙頁從器械裡吐出,墨彩受熱而有奇妙的氣味飄逸,吳依光受不了誘惑,小口小口地嗅,呵呵傻笑。

  她也懷念自己飲料店打工時鍛煉出的結實臂膀,久坐改稿讓她腹肉橫生。

  研究所畢業之後,吳依光從學生宿舍遷出,又租了一間不到五坪的小套房,為的是有一個空間給父母檢查。她必須給許立森經營形象,父母不會喜歡婚前同居這個主意。吳依光厭棄仍試著迎合父母意志的自己。但她也是清醒的,就像醫院提供美沙冬給戒毒者,偶爾你還是得走回頭路,在熟悉的秩序裡培養遠走他方的能量。

  隨著吳依光的工作越來越吃重,她住在套房的天數增加了。許立森不喜歡她加班,他說,看到你這社畜的樣子我就煩。吳依光想,自己的確造成了許立森的壓力,她最好給許立森比以往還充裕的空間。

  一日,吳依光拿著獎金請許立森吃鰻魚飯,略帶膠感的醬汁薄刷在香糯的米粒上,吳依光吃得雙頰泛光。她拿起碗,喝了一口鰻肝湯,才要放下,許立森問她,你有沒有考慮搬回去住?吳依光的手凝在半空中。她默不作聲,等著情人說下去。許立森撓了撓頭發,說,你上下班的作息干擾到我寫論文跟準備考試,再這樣下去我會被困住。吳依光沒有掙扎,她說,就按照你說的去做吧。

  許立森允許吳依光留下一套內衣褲、一件襯衫、一件長褲、一條裙子和一雙塑膠室內拖鞋。他還彌補似的送了吳依光一組昂貴的淡綠色梣木衣櫃,套房的衣櫃發霉了,房東要吳依光將就,許立森說,人生很短,為什麼要將就。吳依光不敢去想這句話是否也在暗示著許立森對這段感情的心得。

  搬回套房的第一天,吳依光倒在床上,盯著天花板油漆剝落的位置,看久了,那斑駁竟像一隻蝴蝶,不知道過了幾個鐘頭,她慢吞吞起身,把地上那一摞摞書本按照她自定的順序一一嵌進書櫃。

  吳依光沒幾天就適應了分居的生活。像是補償似的,許立森對她又回到了交往初期的體貼跟呵護,她也能安心地把工作帶回住處。吳依光暗想,許立森做了一個很好的決定,他們在一段愛情裡重拾自由,不是每對戀人都能做到這件事。

  兩個月後,吳依光編輯的一本書,碰巧迎上最新時事,蟬聯排行榜好幾個月,斬獲眾多大獎。定居歐洲的作者囑託吳依光代表上臺領獎、朗讀感言。吳依光收到好幾家媒體的採訪邀請,看著自己的臉孔出現在大熒幕上、報章雜誌上,吳依光有些害羞,也很得意。總經理訂了包廂,舉行慶功宴。席間,觥籌交錯,有人握著麥克風高歌,吳依光按著胸口不停吐氣,她整個人輕飄飄的,踩不著地板。她想起那堂上了三個學期的《紅樓夢》,想起林黛玉在某個場景所說的一句話:我為的是我的心。

  我的心,以此刻來說,是為了吳依光這個人,為了這個人的成就,為了這個人的奮鬥而搏動。下一秒,吳依光險些摔破酒杯,她的月經很久沒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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