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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二


  ▼28

  再也沒有人提起美國研究所的事情。

  吳依光無從得知在她跳上客運之後,母親和梅姨經歷了什麼。母親那段話絕對能腐蝕一個人的心靈,但她不認為梅姨會朝母親破口大駡,那不是梅姨的作風。

  年紀越大,吳依光越能看出她跟梅姨的相似之處:比起動身抵抗,她們更情願佯裝自己未曾受傷。

  吳依光報名的三間學校都錄取了她。她所就讀的大學,更是以榜首的成績錄取。若看學術排名,她應該選擇前面兩所,為了許立森,吳依光打算留在母校。考試成果讓吳依光陶然、驚喜,她心有所悟,撇除起初的意氣用事,四年下來,她的確發展出對這科系的認同和喜愛。

  吳依光大二上跟著系上一位不到五十就滿頭白髮,身材寬胖的教授讀了三個學期的《紅樓夢》,一學期四十回,一年半下來,把整部經典讀完了。最後四十回,吳依光不知不覺看懂了些什麼。曹雪芹不在世,大觀園卻成了永恆的景觀。吳依光的期末報告拿了最高分,教授送了她幾本書,讚美她,你小小年紀,竟能理解個中身不由己的哀愁。你的資質,此後走學術研究或者是創作,都是如魚得水。那是吳依光成年以後聽過最真誠的讚美。即使她還是不能回答母親,學這個,未來能成為什麼,但她對於「不能成為什麼」竟也沒那麼害怕了。

  許立森的論文進展緩慢,若有人問起,他有固定的說辭,法律系的論文難度不能與其他科系相比。吳依光有時聽著許立森如此哄他那一無所知的雙親,無端地感傷起來。吳依光不解的是,每個星期二,許立森照樣在學校後門的餐酒館舉辦讀書會。這是他行之有年的活動,成員們一邊吞下啤酒,一邊讀太宰治、馬克思、叔本華、福柯跟薩特。有時也讀西蒙·波伏瓦與唐娜·哈拉維。共有八位固定成員,不定時有人旁聽。女生的比例是男生的兩倍,她們看著許立森的目光飽含癡迷與崇拜,就像吳依光。吳依光有時為了支援系裡的研討會,不得不缺席讀書會,清點杯水跟餐盒數量的過程中,吳依光忍不住在腦中勾勒讀書會的場景,是否有誰趁隙向許立森示愛?

  許立森那麼迷人、亮眼,有誰拒絕得了他?

  吳依光升上碩三那年,她再也按捺不住,問許立森,究竟打算什麼時候畢業?許立森抽出書櫃上弗洛姆《愛的藝術》,扔到吳依光腳邊。見吳依光嚇得說不出話,許立森又說了一句話,仿佛把人踢倒在地上仍嫌不夠,非得過去補踹一腳:吳依光,你知道你現在像誰?你媽。你不是最痛恨被控制?那你就得知道,你正在做一樣的事。

  吳依光臉上一陣慘紅,她曾經借著酒意,和許立森傾訴自己鬱鬱寡歡的童年,對她來說,說出這些往事比在許立森面前脫得一絲不掛更裸裎,仿佛全身都變成透明的,再也掩藏不了秘密。另一方面,她更害怕許立森指控她說謊,世界上怎麼有父母在經濟上對孩子如此地闊綽,情感上卻吝於給予一個擁抱?單單只是轉述幾句父母對她說過的話,吳依光就感覺到頭頂有神祇朝她投來審判的一眼:你竟然這樣說你的父母?

  許立森必然是聽進去,也信了,否則他無法輕易以母親的名義來傷害她。吳依光揣測她的表情必然很難看,她寧願許立森揍她,也好過這樣說。

  吳依光再也不過問許立森的規劃,就像母親幾乎不再搭理她。只有吳家鵬偶爾會偷偷從皮夾內抽出幾張大鈔,遞過,要她記得照顧身體。吳依光沒有推辭,就像她也會接受許立森給她的錢。吳依光逐日領悟到金錢的另一層意涵,有時你需要它們來填補內心的空洞,不然你也不確定自己還能要求什麼。

  吳依光三年取得碩士學位,比多數同學早了一些。碩二那年,指導教授建議她修教育學程。教授的用語是,我知道你對教育沒有興趣,但老師的待遇不差,給自己留一條後路不吃虧。吳依光不認為自己適合擔任老師。每每看著許立森從容地在讀書會上交代主題、決定發言順序,還得撥冗鼓舞不善言辭的成員,吳依光在目眩神迷之餘,也替許立森感到疲累。很少人意識到,要讓他人知道自己知道什麼,絕非易事。即使如此,吳依光還是按照教授的建議去執行,就像教授說的,也不吃虧。誰能預想得到,此時的無心插柳,在多年後發展成樹蔭,吳依光成了一位老師。

  吳依光踏入職場的那一年,許立森休學,以躲過修業年限。他溫和的父母終於感到事有蹊蹺。吳依光記得許立森的父母出現在租屋處門口的那天,時間接近傍晚,天色橘黃。許立森硬著頭皮請父母進門。四個人在不到五坪的客廳你看我,我看你。許立森的父親打破靜默,要求許立森給出一個交代。他重重放下茶杯,力道大得吳依光一度以為桌子會應聲坍塌。許立森收起笑臉,試圖以真摯的遊說推平父母眉間的皺褶。他承諾,兩年內,學位跟律師執照一起到手。許立森的父親摘下老花眼鏡,以掌根按著眼窩,血絲在他略呈混濁的雙眼漂浮,他看似失眠整夜。他點了點頭,比了兩根手指,說,好,就等你兩年。他扶著桌子站起,說明天得開店,他們要回去了。

  吳依光跟在許立森身後,陪兩老走去牽車,許立森的母親扯了扯她的衣角,示意她放緩腳步,等兩人跟前方的父子拉出一段距離,許立森的母親低聲囑託,不能再放任許立森蹉跎下去。見吳依光沒有應聲,她又補了一句,許立森的哥哥,在他的年紀早已結婚、生小孩了。你是女生,這樣等都不緊張嗎?

  聞言,吳依光有些飄飄然。

  交往第三年,許立森表明自己是不婚主義,他最嚮往的關係是薩特與西蒙·波伏瓦。他篤信婚姻這個制度是愛情最大的敵人。吳依光點了點頭,憂悒在心中蔓延,她猜許立森沒有讀過西蒙·波伏瓦寫給艾格林的書信,若有,他也許會修正自己的看法。

  許立森母親的這句話,喚醒了吳依光的舊夢,和許立森成家的舊夢。她想,說不定許立森的不婚主義,會因父母而妥協?他終究那麼像個孩子。

  白色奔馳休旅發動,移出停車格,在街口轉彎,消失於兩人視線。

  許立森吐了一口氣,說,搞定了。吳依光問,你說的兩年,是認真的嗎?許立森俯身輕吻吳依光的臉頰,說,嘿,就先饒過我吧,沒看到我才逃過一劫嗎?我爸媽無法明白我在追求什麼,是我人生最大的遺憾之一,我也不可能叫他們去讀切·格瓦拉或是保羅·科埃略。我已經盡力維持表面上的和平了。吳依光又問,我們的未來呢?有一天他們不再每個月匯三萬元給你,我們該如何是好?我們根本租不起我們現在住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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