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吳曉樂 > 那些少女沒有抵達 | 上頁 下頁
五八


  升上大二的暑假,吳依光出席高中同學會,聽著曾經的同儕熱絡地分享大學生活,吳依光暗生懊悔,她不應該來的,她對這樣的話題沒興趣,唯一想見的方於晴又沒有出席。這時,有人問吳依光,她過得怎樣?吳依光搖了搖頭,說,不怎麼樣。有人讚美吳依光的穿著,也有人詢問她的唇膏、睫毛膏品牌,吳依光耐心地一一回答。

  接著,有人問,你的入學考試怎麼失常成這樣?我記得你的成績明明很不錯。吳依光不慌不亂地說,就是考差了,考試難免會失常。

  吳依光提早告辭,回到家。她坐在板凳上,褪掉鞋子,等不及倒在床上,閉上雙眼,睡上幾個鐘頭。母親走出主臥室,說,你回來了。吳依光看著母親,說,我有點累,有什麼事等我……話才說到一半,母親打斷,問,聽說你跟飲料店老闆搞在一起?聞言,吳依光心跳錯了一拍,她想,這到底是多漫長的一天。

  她故作冷淡、不是很耐煩地說,你從哪兒聽來的?你不要聽別人亂說。

  母親又問,你們兩個做了嗎?吳依光閉了閉眼,她真痛恨母親的語氣,聽起來好髒。若有第三者在場,應該能捕捉到吳依光臉上稍縱即逝的扭曲。

  吳依光賭氣地說,對,我跟老闆做了。她以為母親會盛怒,但她猜錯了,母親瞅著吳依光的眼神甚至可以用漠然形容。她說,你沒有羞恥心嗎?他那麼老,還結婚了,人家的太太可以告你。還是說這是你想要的?二十歲就上法庭?吳依光說,她早就知道了,而且老闆不只跟我,他也跟其他女生上床。

  說完,吳依光按了按鎖骨下方,好像這麼做就能平復胸腔的尖銳刺痛。她也是近一兩個禮拜才得知這件事。老闆沖澡時,吳依光從床頭櫃撿起老闆的手機,輸入她偷看了幾次,得出的密碼。老闆的生日,多麼純真的男人。

  小咪是知情的。

  她提醒丈夫,你再怎麼愛玩也不要玩到大學生,小心人家父母追殺你。

  吳依光眼前一黑,她感到暈眩。小咪沒有見過她的父母,若有,她就會懂得這對優雅、體面的男女是不會砍人的,那太醜陋了。他們會重新打制一把漂亮的鎖,把女兒關在更深的房間。吳依光在系上修了一門課「童話與神話」,教授語氣曖昧地說,在白雪公主最初的手稿,試圖加害白雪公主的並非繼母,而是生母;糖果屋亦然,狠心出主意要把漢塞爾與葛麗特扔在森林,讓兄妹倆自生自滅的,是生下兄妹倆的母親。有些同學發出「怎麼會這樣」的驚呼,吳依光倒是很淡然,她何嘗不是如此?把她囚禁在高塔的,不是邪惡的巫婆,而是口口聲聲珍愛她的父母。

  除了小咪,吳依光意外掘到的秘密也包含:她不是唯一的「第三者」。那名女子的頭像很眼熟,吳依光想了幾秒,認出是一位常牽著兩個孩子來買養樂多綠茶跟阿華田的客人。吳依光放下手機,拉起滑落到腰際的被單,倒回枕頭,她使勁揉著臉頰,阻撓淚液的凝結。她跟老闆又見了兩次面,行程照舊。但在老闆分開她的大腿時,吳依光喉頭無緣無故泛起了苦腥。她沒有質問老闆任何問題,她說服自己,感情的樣態有無數種,她選擇了老闆,選你所愛,愛你所選。

  說來荒唐,母親竟是她第一個坦白的對象。

  母親掃來一記噁心的眼神,說,你真是墮落到讓我開了眼界。你們在一起多久了?吳依光裝出無所謂的模樣,說,我跟老闆沒有在一起,我們就是純粹上床,這個年代上床不算什麼。母親拔高音量,問,你覺得這樣子跟我說話很了不起?很得意?吳依光本來想還嘴,但她倏地止住,母親太擅長這樣的應答。

  吳依光改成安靜地注視著母親,只有濡濕的掌心洩露了她的惶恐。母親的眼神也警戒起來,她以宣判的口吻說,我不會再叫你重考了,還以為你大考只是失常,看來是我太高估你了,你的程度就是這樣。不過,我建議你,下次要糟蹋自己,還是要慎選對象。那個賣飲料的,我只是問了幾句,他就嚇得什麼都說出來了。

  吳依光尖喊,你去找他?

  母親輕哼,我為什麼不能去找他?是說,你知道人家怎麼形容你嗎?他說整件事都是你死纏爛打,他是看你可憐,小小年紀需要人陪。

  吳依光身體晃了一下。她問,他真的這樣說?

  母親眼中浮現得逞快意,她笑著說,吳依光,你不是說兩人只是上床而已?那你何必這麼在意?你以為你這樣裝模作樣騙得了誰?跟那麼醜、那麼窩囊的人上床,作踐自己有這麼好玩?你應該要親耳聽他跟我說什麼。他說,如果我堅持要賠償,他可以給我一萬元。一萬元?我拿來做什麼?你沒跟他說我們家一台吸塵器就不止一萬?

  吳依光頸背濕涼,後腦勺如遭槌擊,她感覺自己再多聽幾句,就要昏厥倒地。

  勝負揭曉,老闆不愛她。她輸了。

  吳依光再也沒見過老闆。她想過去跟老闆對質,誰能保證那些言語不是母親單方面的捏造?母親如此聰明。但,吳依光也害怕,若真相確實如此,她如何安置自己的心?這次的經驗給她的胸窩鑿出一個窟窿,夜深人靜,那窟窿就發出哀哀的空鳴。

  她談了一場不知所云的戀愛,通識課的同學追求她,吳依光沒有多想就答應了,她需要一根浮木。豈料,交往未滿一百天,浮木成了嚼久的口香糖,沁涼的味覺不再,只剩下制式的咀嚼。吳依光看著男同學為自己做的一切,沒有感動,只有荒涼。

  吳依光才想著要怎麼吐掉嘴裡的膠塊,許立森出現了。每次和這位法律研究所一年級的學長說話,吳依光感覺得到心臟以極端的方式跳動,血液咻咻高速流經她的臉頰嘴唇耳朵和小指頭,她什麼也做不了,只能微醺、含苞待放。許立森讚美她的雀斑,形容是白皮膚女孩的專利,也說吳依光的眼神充滿靈光,像個小女孩。吳依光不敢直視許立森的雙眼,視線擱淺在他的嘴唇上方,那兒有柔軟的、淡青色的胡髭。吳依光想像兩人接吻時,細毛刷過她的臉。

  吳依光眼也不眨地和男同學提了分手,絲毫不覺得自己殘酷,她心意堅定,我不能因為閒雜人等而錯過我的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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