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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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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蘇明絢的家坐落于精華地段,約有二十幾樓,跳島式的陽臺,充滿綠意的植栽,吳依光也跟著母親、謝維哲看過幾間房子,她清楚這樣的設計要價多麼不菲。吳依光一表明來意,胸前別著「秘書」名牌的年輕女性從抽屜拉出一串鑰匙,示意吳依光跟著她走。兩人經過社區中庭,吳依光緩下腳步,池塘,流水,圓石,緬梔花,眼前所見在提醒她,蘇明絢生於富裕之家。

  兩人在電梯前站定,秘書傾著頭,問,你說你是蘇明絢的老師?

  吳依光點頭。

  秘書收回停在按鈕上的右手,張望了一下四周,確定附近沒有旁人,才輕聲細語地問,老師,你知道為什麼蘇明絢要自殺嗎?吳依光沒有回答,她抬起頭,注視著對方。秘書雙手交握,含糊地說,我蠻喜歡蘇明絢這個小女生的。會讀書,又很有禮貌,每一次跟我們借東西,都會說謝謝。不像有些住戶的小孩,只會對我們大呼小叫。這半年,她常在閱覽室讀書,禮拜天她可以從早上八點,讀到我下班了,她還在讀。我問她,這麼認真,要考哪一所大學啊,她只是笑了一下,什麼也沒說。

  吳依光含著歉意回答,對不起,但是我什麼也不知道。

  秘書歎了口氣,臉上的遺憾一目了然,她說,當我知道她就這樣走了,失眠了好幾天,怎麼會這樣?每一天我看著她出門、回家,好好的不是嗎?

  電梯門打開,秘書走進電梯,鑰匙掃過感應區,為吳依光按下樓層。她低頭,依然含糊地說,很抱歉,佔用你這麼多時間,希望你跟李小姐都能走出來,李小姐這幾天真的非常、非常地難過。她也是一個很好的人,溫柔,客氣。

  電梯門再次關上,吳依光閉上雙眼,感受吞咽口水時喉嚨至耳膜的震顫。秘書的話語仍在她耳邊回蕩。蘇明絢這幾個禮拜仍規律地複習,為什麼偏離了跑道?難道終點之後,那個驅動蘇明絢不斷提起腳步的事物消失了嗎?

  李儀珊一身寬鬆的淡綠色連身長裙,臉色蒼白,嘴唇沒有血色。吳依光多看了一眼,李儀珊沒有上妝,口紅也沒有抹一點。她說,老師,你來了。這個稱謂讓吳依光呼吸一亂。前來的路上,內心不斷升起扭頭逃跑的欲望。吳依光預演了幾次仍捉摸不定,她該要懺悔嗎?又該懺悔到什麼程度?

  李儀珊指引吳依光換上室內拖鞋,坐在客廳的三人座沙發,她自己則是踩著淺淺的腳步行至廚房,回來時握著一隻薄荷綠馬克杯。吳依光被電視櫃上的合照給吸引了,相片裡,蘇明絢穿著國小制服,旁邊站著一位比她高上幾公分的男孩,男孩目光羞怯低垂,像是不太樂意入鏡。

  這位男孩是否就是告別式上被蘇振業揮打的少年?一時間吳依光難以判斷,只憑那麼一眼,實在太吃力了。李儀珊擺好杯墊,置上杯子,等她的動作告一段落,吳依光從提包內取出學生製作的卡片。這是方維維的主意,每個人寫一段話給蘇明絢。李儀珊身子前傾,接過卡片,攤開,眯眼細看,卡片約半張報紙尺寸,近四十位同學寫得密密麻麻。沒多久,李儀珊闔起,說,請幫我跟各位同學說謝謝,希望蘇明絢的事不要影響到大家,大家要升高三了,要準備考試。吳依光謹慎地回答,說,大家跟蘇明絢相處了這麼久,受到影響也很自然,不是什麼壞事。李儀珊注視著掌心,說,真的嗎?我不知道。我不想要同學們沒多久就把蘇明絢給忘掉,繼續過生活。可是,假如我這樣說,大家會怎麼想,啊,好自私的媽媽,對吧?吳依光抬起眼,果斷地否認,不,不會的,這不是自私,如果是我,也會這麼想。

  李儀珊腫脹的雙眼,凹陷的臉頰,無一不透露這段時間她所經受的折磨。李儀珊倒回椅背,低聲問,老師,我記得你沒有生小孩。吳依光搖頭,說,我沒有生,但我曾經有個小孩,只是在四個月的時候,心跳停了。去年的事,我本來打算確定請假時間再告訴學生,小孩卻沒有了,所以學生不知道這件事。吳依光好訝然,她就這樣說了出來,在謝維哲、何舒凡面前,她都做不到此時的坦然。

  李儀珊眼中閃過一絲錯愕,旋即,又歸於平淡,她說,老師,你一定很難過。吳依光再次沒有保留地說,是,我很難過,嬰兒床跟推車都買好了。

  試紙上的兩條線,初期的嘔吐,都比不上第一次聽見孩子急促的心跳聲,更讓她感覺到自己從此不同。咚咚,咚咚,聽起來好著急。醫生說,胚胎最早的發育就是麼快,他們得在十個月內,從肉眼看不見的小點,發展成複雜精緻的嬰兒。

  拿出胚胎之後,當晚,吳依光取出陰道的紗布,不能自已地哭泣,謝維哲把嬰兒床跟推車都收納至吳依光看不到的地方,他說,有天會再拿出來的。

  李儀珊倒向椅背,望向陽臺,說,我先生希望我們不要再談到我女兒,他的想法是,蘇明絢做了很不孝的事情,他一時間無法諒解。他說,我們哪裡對她不好?我不是不能理解我先生,可是,我又覺得這樣說明絢,明絢好可憐。吳老師,你當明絢的班導兩年,你知道為什麼嗎?明絢有沒有說過什麼,就算是家裡的事,也請你不要顧忌,孩子都已經沒有了,我要的是真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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