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吳曉樂 > 那些少女沒有抵達 | 上頁 下頁 |
| 五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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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澄憶微笑,想起了什麼似的,摩挲著掌心。她說,對,蘇明絢國小、國中都在合唱團,國中時她的學校還拿了全市第一名,網絡上找得到影片。蘇明絢是高音部的,站在倒數第二排,他們國中的藍色格子裙很好看。 吳依光問,蘇明絢高二怎麼想要轉到熱音社呢? 王澄憶眼睛一亮,說,這就是我要跟老師說的事情。蘇明絢說,合唱團每一秒都在聽別人的聲音,聲音跟別人的融合在一起,不能讓別人一聽就知道你在哪裡。她說她想了很久,不只是在合唱團,她很多時候都是這樣,她想要改變。 吳依光考慮幾秒,問,蘇明絢有說過她在熱音社的事情嗎? 王澄憶回答,好像只有一次吧,她說,熱音社跟她想的不一樣,可能是外界對熱音社,有社員都不愛讀書的印象,弄得大家很有壓力。蘇明絢說過,她在熱音社最常回答的問題,不是音樂,而是,數學去哪裡補的?為什麼英文沒補習卻考這麼好? 吳依光問,你們兩個在一起,都在做什麼呢? 王澄憶說,沒有做什麼啊,就是聊天。我們之前沒講幾句話,蘇明絢第一次來,我姑姑也在場,想保護我吧。她問蘇明絢怎麼會想來看我?蘇明絢說,同學一年,感覺要來看看。我姑姑看她人很有禮貌,態度也算真誠,就也不再管了。我休學之後,不是讀自己的書,就是聽音樂。有時,蘇明絢來,我們也就是一起聽音樂。蘇明絢音感很好,也有語言天分,她的日文跟韓文,是自己用羅馬拼音學起來的。她叫我一起唱,我說我的聲音沒有她好。蘇明絢說,沒關係,反正就我們兩個。我問蘇明絢,為什麼那麼喜歡唱歌?她說,不覺得唱歌很有趣嗎?我們說的話,不代表實際上我們在想什麼。唱歌不是這樣,我們不會唱自己沒有共鳴的歌,但,我們在唱歌時,很少人會覺得那是我們在想的事情。蘇明絢說,唱歌很安全。 吳依光的喉嚨隨著王澄憶的每一句話而慢慢縮起,她必須使點力氣才能正常呼吸。王澄憶指出了一個方向:蘇明絢嚮往過的一切。吳依光內心浮起一不成熟的念頭,生跟死,是否如莫比烏斯環般一體兩面?沿著「生」的路徑一直往前直行,在某個時間點,會陡然翻轉至「死」的那一面?否則,為什麼王澄憶告訴她的這些回憶,明明說的是蘇明絢曾有的憧憬,吳依光卻感覺到自己,比之前更靠近她的死亡。 吳依光只剩下一個疑問,蘇明絢有說她為什麼去看你嗎? 王澄憶嗯哼了一聲,爽快地點頭。有,我問過,我太好奇了。跟蘇明絢說話,比跟醫生說話,更讓我有信心,有一天可以回去上學。其實我們也沒做什麼,就只是聊天、唱歌跟亂叫。有一天,我們唱到一半,我累了,我不知道我是怎麼了,醫生說,人就像機器,只要有使用,偶爾就是會宕機,沒什麼特別的原因。我大概就是突然宕機了,我跟蘇明絢說,你是同情我才來看我的嗎? 吳依光跟王澄憶坐在窗邊,陽光斜行,映照出王澄憶淡咖啡色的瞳孔,她拿起杯子,沒有喝,又放了回去,似乎因短時間內召喚這麼多回憶而有些疲倦。吳依光以為王澄憶打算到此為止,王澄憶竟又說了下去,蘇明絢說,她來找我,是想跟我說一聲,對不起。她很早就發現班上的氣氛不對勁,她以為大家會適可而止。她說,很後悔自己沒有早一點為我說話,她太懦弱了。聽到這兒,我哭了。休學之前,我每天回到家都好難過,難過的不只是徐錦瑟這樣子對我,也包括怎麼沒有人願意救我。然後,我爸回來了,他平常不會在那個時間回來,但那天他臨時要回家拿一些東西。看我哭成那樣,我爸請蘇明絢離開。老師,你也見過我爸,他就是那樣的人。我們最後一次見面,蘇明絢可以說是被我爸趕走的。過兩天,她傳了一封訊息給我,說,請我原諒她。我說,沒事的。我爸說,暫時不要跟蘇明絢來往吧,不然醫生都白看了。我想也是,在我沒有完全好起來之前,我好像不適合跟以前的同學說話。 託盤上的手機一亮,王澄憶拿起,查看,說,姑姑來了,老師,我得走了。 吳依光站起,往窗外看,一名上班族打扮,年紀約五十歲上下的女性,朝著王澄憶揮了揮手。吳依光再次向王澄憶致歉,也說感激王澄憶和她說了這些。 王澄憶苦澀地微笑,說,老師,我這幾天一直在想,蘇明絢怎麼沒有跟我說?可是,蘇明絢就是這麼的奇怪啊,那麼努力地安慰我,卻不讓任何人知道自己不開心。我這幾天偷偷在想,該走的人應該是我吧?醫生說我不應該這樣想,但我控制不了。別擔心,我不會做一樣的事,我姑姑這一年為了我,時常跟公司請假,做了很多犧牲,我不想讓我姑姑傷心。我只是好想蘇明絢,我想念跟蘇明絢在我家一起耍廢,聊一些有的沒的。那時我們好像都很快樂。 吳依光陪王澄憶走到咖啡廳門口,王澄憶握著門把,轉過頭,想起什麼似的,說,對了,老師,我一直沒有問,你覺得,游泳課,我有推徐錦瑟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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