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吳曉樂 > 那些少女沒有抵達 | 上頁 下頁 |
| 三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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吳依光想起歷史課的內容,老師說,古今中外,變法多以失敗作收,越後期,失敗概率越高,春秋的管仲、戰國的李悝與商鞅、宋朝的王安石、明朝的張居正,以及清朝的戊戌變法。老師也說,下場淒慘的比比皆是。既得利益者的報復是不留情面的。 吳依光自知,拿方於晴的聯署去和那些人物的變法做聯想,有些誇張,但她的確從同學們暗中交換的耳語與眼神,隱約地聞到近似的、風雨欲來的氣息。 吳依光參加了聯署,這不是她的作風,然而,在她握著筆一橫一豎寫下自己的名字時,竟感受到久違的幸福,就像和王聰明一起,坐在長椅上喝奶茶。她交回聯署單。方于晴說,謝啦,同學。吳依光在內心複誦了一次又一次,謝啦。 教官找方于晴約談。另一位熱音社成員,瑪麗也跟了過去,瑪麗走了一小段,折返,在吳依光的座位站定,說,吳依光,你也聯署了不是嗎?跟我們一起去吧。吳依光的心跳加速,耳膜隱隱作痛。她受寵若驚,該跟著一起去嗎?吳依光慢慢站起,從外人的角度,以為她是回應瑪麗,吳依光不這麼想,她認為她是回應自己內在的指引。 吳依光不在乎短褲運動,但她相信,只要跟著方於晴,她就能找到離開籠子的方法,進而獲得自由。那無以名狀的、日夜消磨她的憤怒也會隨之消失。這麼一想,大量的腎上腺素灌入體內,吳依光有些陶然、暈眩,她似懂非懂,說不定這就是那些歷史人物的追求,無論如何,你反抗過。你終於認清自己是一個怎樣的人。 見到吳依光,蕭教官眼底閃過詫異,他笑了笑,繼續質問方於晴。你知道你讀哪一所學校吧?方於晴沒好氣地回答,當然。蕭教官又問,你是否明白這個聯署會傷害到學校?方於晴閉了閉眼,似乎在抑制著什麼,她反問,穿著短褲進出校園,哪裡傷害到學校了?蕭教官並沒有被方於晴略為激動的語氣給影響,好整以暇地問著,如果規矩改成可以穿著短褲自由進出校園,你就不會抗議了,對吧? 方於晴狐疑地瞅著教官,過了幾秒才輕輕頷首。 蕭教官再問,如果未來你的學妹發起另一個聯署,主張要開放學生自己選擇穿什麼衣服上學的權利,包括便服,你覺得呢?規矩之所以稱規矩,就是它一旦立在那,就不能去動。我再問一次,你們是否知道自己讀哪一所學校? 蕭教官的雙眼緊緊鎖著方於晴,見方於晴默不吭聲,他冷哼,方同學,高二了,暑假結束,你要升上高三,待在學校的時間認真算來不到一年。你有沒有想過,其華女中的歷史有多久。 方於晴不答反問,那學生的自由呢? 蕭教官倒回椅背,雙手一攤,有些分量的肚腩給淺綠色襯衫撐起一道圓弧。他涼涼地說,多帶一套衣物到學校更換很困難嗎?有那麼多種自由,你怎麼只爭取外表這種最膚淺、無聊的?你的書是讀到哪裡去了?回去翻課本,你告訴我,有哪一位在爭取這種穿什麼,不穿什麼的自由? 聞言,方於晴眨了眨眼,說,教官,歷史課本有教,清人入關,頒佈了剃髮令,兩個城市的百姓因為拒絕遵守,而被屠殺。如果教官是對的,外表只是膚淺的、無聊的事情,這些人為什麼會死呢?再說了,今天我們的主張並不極端,開放穿短褲進出校園而已,我不明白為什麼學校的態度要如此強硬。 吳依光努力咽下尖叫的衝動,方于晴這段說得太漂亮了。 蕭教官安靜了幾秒鐘,他微笑,雙手環胸,瞄了一眼時間,換成慈藹的語調,說,方同學,我看過你的成績,八百多位學生,你可以考到七百多名。幾年前,你也是應屆國中生的前百分之一,不然怎麼進得來其華女中,難道穿短褲,就是你在其華最想做的事情嗎?既然如此,當初何必選擇其華,去讀別間學校就是。你現在穿著其華的制服,難道沒有一點虛榮? 方於晴冷靜地回應,這跟我們在說的事有什麼關係? 蕭教官一陣低笑,再次抬頭,眼神多了同情。他說,怎麼會沒有關係呢?你要求改變其華女中幾十年的規則,我們怎麼能跳過這所學校的背景不談?我問你們,只有成績前百分之一的應屆考生,才能讀其華女中,不是也很不公平嗎?每個人的資質又不一樣,有人就是天生會讀書。再來,其華女中為什麼有今天的地位?就憑你們這些來來去去的學生?才不,是因為我們這些尊重傳統跟典範的人。今天,就算要改變,也不是你這種占了便宜還賣乖的學生出面。校排七百多名,有什麼代表性? 暗影不知不覺覆上方於晴的臉頰,瑪麗打了個哆嗦,別過頭去。 蕭教官的眼神在三人之間徘徊,滿足地歎氣,你們都是聰明的女生,不要把天分浪費在這些沒意義的小事,好好讀書,成為體制內,可以改變規矩的人。這些紙你們要不要留著當紀念?蕭教官指著那一疊聯署書。 方於晴看著地板,說,謝謝教官,那些聯署書就看學校要怎麼處理吧,我們也該回去上課了。吳依光愕然地張嘴,就這樣結束了嗎?她還沒有說上半句話。悲哀的感覺油然而生,她以為她們至少會動搖些什麼。三人先後步出學務處,瑪麗恨恨地說,等我們畢業,教官算什麼,他也只有在學校才可以囂張。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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