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吳曉樂 > 那些少女沒有抵達 | 上頁 下頁 |
| 三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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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 夢露一走,吳依光癱軟在沙發上,筋疲力盡。該如何去衡量夢露所說的話?難道這就是真相?明天的告別式,若蘇明絢的家屬問起,她該怎麼回答?可以交出夢露嗎?不,不行,那太狡猾了。吳依光閉上眼,不再反對自己想起方於晴。 方於晴此刻在哪裡?若目睹了自己跟夢露的對話,方於晴是否會露出她那招牌的、心高氣傲的壞笑?時代不同了,鉗制著年輕靈魂的工具,也在人們熟睡時悄悄更新到最新的版本。從前,這工具說,你不能為自己做主;如今,這工具說,你是你自己命運的主人。遊戲規則依舊由金字塔頂端的一小撮人制定,然而,現在的學生,倘若生命沒有活得豐盛,他們會一意孤行地想著:這全是我的錯。 十幾年前,其華女中的幾位學生發起了短褲運動,顧名思義,爭取的是穿短褲進出校園的權利。方于晴寫了一張聯署書,自掏腰包,請學校對面的影印行印出上千份,再請熱音社社員至各班級宣傳。一個禮拜後,方於晴回收了七百多份聯署單,她以發起人的身份前往學務處。其中一張聯署單,簽著吳依光的名字。吳依光不在意這個議題,她私底下認為,學校制服裙子的設計,比運動短褲好看多了。 吳依光之所以參與,理由很簡單,她想要方於晴看見她。 學校是一個微型社會,階級無所不在。以其華女中來說,分類標準從外貌身材、成績才藝,到身家背景,每個人的偏好、比重各有不同。但,吳依光相信,每個女孩都給方於晴保留了最好的位置。方于晴擁有少女們嫉妒得發狂,又不敢坦承的特質:她不在乎別人怎麼看她。方于晴清楚自己的天生麗質,但她不自戀,她不介意扮醜,也不會對著鏡子癡癡看著。教數學的班導,毫不遮掩他對方于晴的喜歡,時時在課堂上惋惜地說,方於晴再這樣玩社團,升學考試就要完了。一日,班導又開啟這個話題,方於晴沒有如往常那樣付諸一笑,她清亮的聲音回蕩於教室間,老師,班上有這麼多學生,你怎麼只找我說話?這很像騷擾。聞言,學生們停下抄寫算式的手,不敢確定自己聽見了什麼。但從方於晴堅定不移的目光,以及班導臉上青一陣、白一陣的臉色,同學們才相信,啊……方於晴幹了件大事。 班導咧嘴,撐起一個難看的怪笑,他問,方於晴,你以為你是誰?這樣說話可以證明什麼?你只是一個成績很爛的壞學生。同學們相互打量,眼神傳遞著不安,和少許的刺激、興奮。方於晴沒有回應,她看著班導,不以為然的神情似乎在暗示著,再消耗下去,損失的人也不是她。班導嗤笑一聲,轉身面向黑板,寫起下一道習題。 吳依光莫名地被自己所見的景象給撼動,她想,這個跟自己一樣年紀的女孩,幾乎可說是——成功抵禦了成人的一次突襲。 吳依光一度幻想,考入其華女中,自由就不遠了。再也沒有人會一邊拿著熱熔膠或木板,一邊數著她的成績,計算該揍她幾下。不過兩三個月,吳依光碰觸到現實,她只是從一隻不起眼的籠子移動到金碧輝煌的籠子。開學第一天,大家摸著簇新制服的質料,時而傻笑,時而憂心忡忡,仿佛納悶著為什麼是自己坐在這裡,穿著這身制服,而不是其他人?第一次段考,就傳出有人作弊,吳依光得知消息後,最誠實的感觸是:僅僅是段考,何苦?第二個學期,吳依光在課堂上會沒來由地握不住筆,不知從何而來的熱氣鑽入皮膚,讓她口乾舌燥。即使不斷調整坐姿,仍覺得教室好擠、容不下她。吳依光花了一段時日才認清是什麼情緒困擾著自己:憤怒。 整座校園彌散著戰場前線的氛圍:因著人們往往以大學學歷認識一個人。高中生的「現在」,無可避免地,被不遠的「未來」給預支、提領一空。 聽到班導對方于晴說,你以為你是誰,那股深刻憤怒又找上門來。對,現在,此地,你是誰,一點也不重要。 方於晴是例外,她不妥協,執意要活在「現在」。 吳依光想,真好,方于晴是自由的,她更不必活在憤怒之中。 那次衝突過後,班導行為有些異常,在黑板上運寫算式,也會猝然回頭,仿佛玩著古老的遊戲,一二三木頭人。他的動機很清楚:他要確認沒有人在嘲笑他。 很久很久以後,吳依光成了老師,這才懂得當年那位身材矮小、滿臉痘疤的中年男子在做什麼。老師的權威是約定俗成、不言自明的,人們相信老師的每一句話不僅代表他們自身,也象徵久遠之前,人類集體的智慧和心血,理應得到傾聽與仰慕。方於晴那日的挑釁,不啻是動搖了上述的一切。她指出,知識,與傳遞知識的人,可以區別對待,敬仰前者,質疑後者,也不是不行。一旦台下的學生們起了這樣的心思,老師這身份最大的不利也會浮上檯面:老師,永遠是班級的少數。 不受尊重的少數,在任何情況下都是危險的。 熱音社在其華女中的定位向來矛盾。部分師長頗有微詞,說有些音樂的歌詞喪志,或含有色情元素,擔心學生耳濡目染,危及身心發展。學生們亦是意見不一,有些人挖苦地說,想玩音樂,何必讀其華女中?也有人認為熱音社代表「理想」的校園生活,就像日本漫畫,往往是以社團為背景,呈現青春期的各種面貌。方於晴身為熱音社社長,卻不曾表示她個人是如何看待這些說辭的。她的注意力只放在自己想做的事,短褲運動即為其一。這項聯署,最冷漠的反而是同班同學,只有五個人參與。 有人散佈著陰謀論,說方于晴根本是在借機欺負班導,她明知這樣的倡議,會讓班導被學校約談。吳依光並不贊同,這個論點太小看方於晴了。她更不認為,班導在方於晴內心,佔有如此關鍵的地位,使得方於晴願意如此大費周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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