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吳曉樂 > 那些少女沒有抵達 | 上頁 下頁 |
| 三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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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 夢露失約了。 吳依光來回踱步,直到時針指向一,她頓然有感,夢露不會現身。這個結果沒有讓她感到意外,她也認為自己昨天太過躁進。換作是她也會逃。 鐘聲響起,吳依光細細地洗了把臉,走進三班,從午睡中醒轉的學生,節奏緩慢地抬起頭,有些學生喜歡趴在書上午睡,他們的臉上橫陳著課本壓出的細長紅痕。吳依光請他們翻到指定的頁數。 空氣中的哀傷在日復一日中無聲流失,取代的是悄然凝固的什麼,不是麻木,要她形容的話,更像是結痂,為了保護自己,傷口朝內閉合,不再輕易打開。女孩們再也不像第一天那樣哭泣。 蘇明絢的死亡成了一個節點,女孩們「經過」,然後往前走。 新聞版面沒有後續報道,許主任的態度也有了巧妙的轉變,他告訴吳依光,其實,也沒有必要探究原因。他頓了頓,加上一句,現在的學生,不知用什麼做的,一張紙掉在臉上,好像也會骨折。那種脆弱不是我們可以想像的。若這幾天沒有什麼事,禮拜六代表學校去上香,對蘇同學的義務就差不多結束了。吳老師,你這幾天吃得好,睡得好嗎?語訖,許主任的視線從地板拔起,看著吳依光, 吳依光說,謝謝主任關心,這幾天過得還可以。許主任點頭,又問,目前應該沒有學生跟你說什麼需要我們在意的話吧。吳依光想起那張紙條,以及夢露提出的兩個「徵兆」。宛若白雪公主的毒蘋果,吳依光小心翼翼地咽在喉間,不咳出,也不吞下,她不認為許主任想聽,既然如此,她就不必說。 兩個小時後,許主任傳來一封訊息,他週六臨時有一個行程,改由洪教官出面。他已親自致電給李儀珊,表達不能親自出席的歉意。吳依光讀著那則訊息,事發至今,蘇明絢的家屬不曾表示出任何向學校究責,或討問真相的動作。他們只是靜默。 吳依光放下手機,隨處走動,消遣內心那股融合著不滿與困惑的情緒。等她停下腳步,抬頭望見七班的招牌,她瞪大眼,潛意識仍渴望著找夢露問清一切。 吳依光背著雙手,故作無心地張望,夢露坐在教室內,她握著手機,神情嚴肅,不知在做些什麼。夢露似乎警覺到什麼,她先是撫摸脖子、臉頰,幾秒後,夢露轉過頭,對上吳依光的視線。夢露環視了一下身旁的同學,輕手輕腳地溜出教室。 吳依光屏住呼吸,開啟對話,對不起,我不是故意要打擾你的。 夢露輕歎,說,不,該說對不起的人是我,我昨天放老師鴿子了。有些同學朝她們投來好奇的眼神。夢露不太自在地詢問,我放學後再去找老師可以嗎? 黃昏時分,夢露出現了。吳依光再次為自己唐突的打擾而致歉。夢露搖頭,說,其實我的內心也很掙扎,老師的出現讓我下定了決心,不管怎麼樣,我最好還是把內心在想的事情,至少說給一個大人聽。雖然我跟老師只說過一次話,可是,我有一種感覺,除了老師以外,也沒有誰是合適的人選。 吳依光吞了吞口水,問,為什麼?她在夢露面前,一再地展示出慌張的樣貌,夢露卻認定她值得。夢露沒有多想,直率地回答,老師,你好像真的很難過。吳依光虛弱地微笑,問,那夢露你覺得有人的難過是假的嗎? 夢露抬頭,說,很多人的難過都是假的,我分得出來,大家雖然討論得很認真,但我覺得很多人只是沉浸在那種感覺而已。吳依光默默思索著這句話,半晌,她又問,也許我的難過也是假的,還記得上次我給你看的紙條嗎?說不定裡面寫的是真的。我不是一位好老師。 夢露沒有延續吳依光是不是一位好老師的話題,而是開啟了另一個,老師,你猜,蘇明絢想讀什麼科系? 吳依光回答,新聞系,蘇明絢在課堂上有說過,班上的同學們也知道。 夢露搖了搖頭,似乎早有預期吳依光會這麼回答。她問,如果我告訴老師,蘇明絢其實對新聞系沒什麼感覺,她只是不想要被問到志願時,回答不知道。正好她堂姊讀新聞系,蘇明絢就把新聞系拿來當答案。老師會怎麼想呢? 吳依光答,我會很納悶,她為什麼不直接說她不知道?她還在想? 夢露吐出一口長氣,點頭,說,我問過蘇明絢這個問題,我覺得明明不想做,或者沒那麼想做的事情,卻一天到晚告訴別人這是自己的夢想,不是很虛偽嗎?以我自己來說,我跟很多人說我想讀中文系,中文系的確是我從小到大的夢想。 吳依光問,那蘇明絢怎麼回答呢? 夢露低下頭,說,她說她喜不喜歡新聞系是一回事,最重要的是,她希望自己看起來是有夢想的人。夢露摸了摸鼻子,再次開口時,她的語句滲入明顯的鼻音。夢露說,我很討厭蘇明絢這樣,好假,我們每一次吵架都是為了差不多的事情。蘇明絢很常跟我講一句話,夢露,不是每個人都可以像你一樣。這句話是我的地雷,根本是蘇明絢自己太虛偽,為什麼檢討的對象卻是我。 夢露的胸膛劇烈起伏,眼眶在敘述的過程變得濕紅。 吳依光從自己的座位上拿來一盒衛生紙。 夢露又問,老師,你有聽過蘇明絢唱歌嗎?很少人知道她唱歌真的很好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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