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吳曉樂 > 那些少女沒有抵達 | 上頁 下頁 |
| 二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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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 兩個禮拜後,百合再次出現,依然是星期六。吳依光不動聲色地開了門,她要求百合記下她的電話,她不喜歡如此唐突的造訪。百合坐在之前的位置,同樣的上衣,換了件紗裙,她的雙手放在大腿上,背部挺直得像個聽講的學生。吳依光問百合喜歡咖啡還是茶,這個詢問很荒謬,但背後有理性的邏輯,她可以主導對話的節奏。百合看起來比第一次更不知所措,她問,為什麼你要這樣對我呢。吳依光問,那我應該要怎麼對你?把你趕走?辱駡你?還是去找謝維哲興師問罪? 百合問,你為什麼不跟教授說? 吳依光聳肩,說,這是你的目的嗎?我跟謝維哲吵架,離婚,好讓你們雙宿雙飛?不,我不會這麼做,除非他自己和我坦承,或是你直接告訴他,你來找我了。 百合搖頭,說,我不會跟教授說,我怎麼可能跟他說我做了這樣的事?可是,說不上為什麼,跟你見面之後,我一直夢到這裡,這個客廳,也夢到自己在跟你說話。我知道自己不應該再來打擾你,但……百合這次梳起了馬尾,五官因而更加分明,她這回上了些粉底,皮膚細緻如瓷,下巴冒了顆暗紅的痘子。 百合抿了抿唇,說,我想問一個問題,你對教授還有愛嗎? 吳依光果斷地回道,我沒有必要回答這個問題。 百合肩膀一垂,有些氣餒,她說,好吧,但我可以告訴你,我愛教授,我愛他。 吳依光眨了眨眼,刻意讓自己看起來沒有受到絲毫影響,她說,既然你說你愛他,那就向我證明,為什麼謝維哲應該跟你在一起,而不是跟我。說說你們的事吧。 百合細歎,我好像越來越明白為什麼教授會說,你是一個很特別的人,他跟你相處這麼久,還是覺得自己一點也不懂你。 吳依光嘲諷地問,為什麼他不斷地在你面前提到我?這樣不是很怪嗎? 百合迎向吳依光的注視,嘴角泛起苦笑,對,我本來也覺得這樣很煞風景,可是,人就是這麼矛盾,聽久了以後,我好像也習慣了,有時也會主動問起你的近況。 吳依光重申立場,她說,公平起見,我也要聽你跟謝維哲的故事。 故事的基調讓吳依光聯想到一則古老的文本:長腿叔叔。三十好幾的年輕教授,在導生宴上提醒學生,遇到困難不要吝於告知。多數學生都沒有當真,但百合信了,理由很純粹,百合別無選擇。百合的家中有三個小孩,父親五十歲左右被診斷罹患罕見惡疾,經年臥病在床,百合的母親在一家中型企業擔任會計,薪水只能打平家中七成的開銷,剩下三成她以信貸支付。百合離家上大學,學費貸款,生活費則是仰賴她在快餐店打工的薪水。 百合省吃儉用,每個月儘量匯個三五千回家給母親應急。導生宴隔天,百合一個閃神,未注意燈號變換,撞上前方的轎車。對方得知百合的處境,好心地沒有索討修車費,但左腳骨折的百合失去了工作。她跟室友借了幾次錢,室友對她越來越冷漠。百合經過長考,寫了封電郵給謝維哲,她很意外,得到肯定的回復。謝維哲跟她約在人來人往的宿舍門口,兩人一照面,他蹲下來仔細查看百合腳上的石膏,詢問百合是否有遵守醫囑,讓傷口維持乾燥。謝維哲交付給她一隻信封,百合一摸,有些厚度,待謝維哲走遠,百合打開,裡頭放著一萬二,信封背面是教授工整的字跡,早日康復,錢就不必還了。 聽到這兒,吳依光搖頭輕哂,這完全是謝維哲會做的事。 百合傷癒不久,又回到快餐店打工,她先還清和室友的借款,再來是教授。謝維哲推辭了三次。百合就這樣愛上了對方。大三那年,她表白心意,謝維哲起身把辦公室半敞的門拉到全開,他一臉驚慌,就像百合偷襲了他。謝維哲回過神來,堅定地告訴百合,她想必是近日生活太困難了,一時之間混淆了感情。百合沒否認,她想,說不定真的是這樣。接下來一整年,百合沒有再出現。升上大四沒多久,百合又去找了謝維哲,她說,自己努力了很久,還是放不下,如果一段感情活了這麼久,還能以混淆來解釋嗎?謝維哲很正經地跟百合道歉,說自己的確不應該貿然定義百合的感情。不過,很可惜他不能接受。他有妻子了。 百合停住,伸手觸碰鎖骨,調整變得急促的呼吸。她形容謝維哲說對不起的模樣,相當誠懇、溫柔。她的人生從來沒有一位年長、有學識、有地位的男性,如此敬重她。她有些恐懼,若錯過了教授,是不是再也遇不到這麼好的人了? 百合再次跟吳依光致歉,她說,你一定覺得我瘋了,怎麼有勇氣跟你說這些,可是,教授好像是我這一輩子,唯一遇見的好事。 吳依光半垂著眼,淅淅瀝瀝的雨聲沿著耳朵流進她的體內,清晨起床,吳依光感受到空氣飽銜涼涼的水汽,忖度,遲早要下雨的。百合說到一半時,屋外下起了小雨。吳依光打了個呵欠,昨夜她翻來覆去,仍睡不著,索性起身,披上針織外套,趿著拖鞋,晃到街口的超商。打從失去孩子的那一天,吳依光夜夜睡不著。 吳依光停了安眠藥,這是她自己也厘不清的決定,她似乎渴望再懷上一個孩子。為什麼?吳依光也很迷惘。母親的說法是「不可或缺」,孩子是一個家庭的不可或缺。吳依光拿這四個字去比對自己的人生,她是母親的不可或缺,不是禮物,也不是所謂的愛的結晶。不可或缺,聽起來像是形容一個物件。 她又為了什麼,想要那「不可或缺」? 百合看著斜飛的雨絲,說,下雨了。她停頓片刻,又說,我好像又做了不對的事情。我到底在想什麼,我根本不應該再來打擾你。她在座位上挪動身子。 吳依光伸手,按住百合的手臂,說,既然都來兩次了,就請負起責任,不要再像上次一樣,莫名其妙地出現,又自顧自地離開。 百合閉了閉眼,輕歎,吳小姐,我好像越來越懂得為什麼教授選擇了你。 這句話比之前每一句更讓吳依光感到羞辱,她曾細思過,謝維哲是否察覺到,吳依光這位妻子所給予的宛若樣品屋。乍看之下新穎、整齊、規劃有序,地板上找不到會絆倒人的雜物,洗碗槽裡也沒有髒碗盤。但,打開冰箱,燈光不會亮起,因插頭並未接上;使勁轉動浴室的蓮蓬頭,也不會有熱水流出,廚房的層架裡頭更是空蕩蕩的。吳依光提供了婚姻的框架,她樂意跟謝維哲討論要不要買一盆青蘋果竹芋來點綴玄關;可是,框架以外,他們倆欠缺深刻的交流。 謝維哲從來不埋怨,吳依光誤解兩人需求一致,配合得完美無缺。看著百合,吳依光懂了,眼前這個年輕的女孩,她才是謝維哲不埋怨的主因。 吳依光給不起的部分,百合給了。 吳依光給自己添了半杯茶,聽百合繼續說下去,平靜得像是一位心理諮商師。百合坦承,謝維哲已婚的身份未曾是個阻撓。出於直覺,百合時常從謝維哲的身上讀到孤單的氣息。百合咬著下唇,等吳依光反應。吳依光有些懷疑,孤單是強烈的情感,謝維哲竟有那樣的情感?還是說謝維哲對百合展現了吳依光不知情的另一面? 至少,百合的結論不算錯。她不是個有存在感的伴侶。 百合告白了兩次,謝維哲對待百合的態度還是跟其他學生一視同仁。百合找他寫申請獎學金的推薦函,他也沒有推辭。畢業典禮前夕,百合告白了第三次,她純粹想讓教授知道,兩年了,她的感情依然不改。百合得到漫長的沉默,她以為謝維哲終究動怒了,才想著該怎麼圓場,謝維哲從記事本撕下一張白紙,草草寫下他的手機號碼。他說,百合以後可以傳訊息給他,不一定要寄信到他的學校信箱。百合著急地把那張紙放入皮夾,唯恐稍有猶豫,謝維哲就後悔了。過了三個晚上,百合傳出第一封訊息,問兩人現在是男女朋友嗎?謝維哲回傳,百合要不要陪他去美術館? 兩人第一次約會,就是在美術館。吳依光打斷百合,說,為什麼是美術館,人很少嗎?百合瞪大眼,仿佛吳依光說了一個笑話。 她反問,你不知道教授喜歡版畫嗎? 百合踩到了吳依光的痛處,她的確一無所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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