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吳曉樂 > 那些少女沒有抵達 | 上頁 下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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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 小五升小六的暑假,吳依光班上的呂同學死掉了。 死掉了,就是那個年紀的語言。 呂同學相貌清秀,身材頎長。有他登場的球賽,圍觀女孩的呐喊如夏日蟬鳴般不絕於耳。吳依光捂著耳朵,靜靜走遠。吳依光對呂同學沒什麼戀慕,她只是訝異呂同學可以跑得這麼喘,又流了一身的汗,卻不覺得辛苦。 假期第三天,吳依光寫完了作業,伸長脖子期盼著從美國回來過年的梅姨,與她兩個吵得要命的表妹,喬伊絲跟愛琳。母親囑咐,見著梅姨,接下來十二天,一句中文都不許說。除非,母親加強語氣,你遇到了非常緊急的狀況。 電話響起的晚上,是假期第十天。梅姨坐在電話旁,自然地接起電話,她聽了兩秒,把電話交給吳依光。另一端是班長,他告知了呂同學的死訊。吳依光回了一句英文,你一定在開玩笑,班長微怒地說,你不要鬧了,我打電話打了一個多小時,我很累,也很煩。班長按照座號通知,男生的部分結束了,吳依光是女生的第一位。言下之意是他的任務只進行了一半。班長頓了兩秒,想起什麼似的繼續說明,班導要求全班同學開學之後,合寫一張送給呂同學家人的卡片,再找一天前往呂同學家慰問。不待吳依光反應,班長倉促地說,反正卡片一定要寫,要不要去呂同學家你慢慢考慮,我要打給下一位了,先這樣。 吳依光掛回話筒,愛琳的身子斜向她,手上仍握著黃色跳棋。愛琳說,怎麼了。愛琳說的是英文。吳依光說,我有一個同學死了。吳依光回了中文。愛琳認識的中文字彙有限,但她聽得懂死這個字,她的臉浮現了一抹不屬於孩童的憂傷。她側過頭,詢問母親,姊姊有個同學死掉了,怎麼辦。梅姨收起望著姊妹三人玩跳棋的愉悅神情,她走過來,握住吳依光的手腕,柔聲問,寶貝,你還好嗎?你一定很難過。梅姨向來稱女孩們寶貝。日後,吳依光回憶起這個場景,就想起那聲寶貝,她感激梅姨以非常嚴肅的方式,允許她心痛,即使她只是個孩子。 接下來幾天,吳依光不可抑制地被死亡的意象糾纏著。她懷疑,假設所有同學拒絕回到校園,呂同學是不是就能在某個神秘的空間永遠地活著?那年的九月一日,教室格外安靜,有人低頭玩手指;也有人像吳依光一樣,睜大眼睛,左右顧盼,若尋找到另一雙睜大的眼睛,就傳遞訊號,你也在想同一件事嗎?班上有人死掉了。班導踏進教室,同學們屏著呼吸,以眼神目送她走上講臺。 班導描述了呂同學的最後一天:他跟著父母、妹妹前往遊樂園。父親跟妹妹不敢玩海盜船,母親陪他,本來他有些害怕,沒多久,他模仿四周的人,放開雙手,興奮尖叫。船身靜止時,呂同學趕著要去跟父親、妹妹會合,一個踩空,他自階梯摔落,額頭撞上金屬柵欄。跟在後頭的母親趕緊把他攙起。呂同學笑著說,沒事,他好好的。一家四口又玩了幾項設施,直到返家,呂同學才說,他太累了,沒什麼胃口,想回房間睡覺。呂同學一闔眼,再也沒有醒來,原因是大腦出血,醫生說,病程發展如此迅速的例子並不常見。說完,班導眼眶一紅,說,我很高興很多同學都願意去呂同學家,跟他父母說幾句話。 吳依光這才得知多數同學都同意去探視呂同學的家人,她沒有。她找著了班長,說她也要去。吳依光記住了集合的時間與地點。 晚上,母親一回家,吳依光跑至玄關,說,我想去呂同學的家,班上好多人都去了。母親看她一眼,不冷不熱地說,你想去就去吧,只是我看不出來這麼做有什麼意義。吳依光反問,外公過世,我們不是也做一樣的事情?母親蹙眉、搖頭,幾分無奈、幾分挖苦地說,你怎麼可以拿外公跟同學比?外公是親人。 吳依光的外公比外婆多活了五年。 外婆過世時,吳依光基本上被保護著,母親藏起了許多信息。等到外公那次,母親認為是時候讓吳依光瞭解「死亡」。她說,這是所有人註定的結局,外婆也是,只是那時吳依光才六歲,她不得不形容外婆是踏上一場「旅行」。吳依光問,死掉的外公去哪兒了?母親回答,比現在這個世界更美好的地方,沒有痛苦,也沒有任何你所能想到的煩惱,只有寧靜跟安詳。 吳依光混淆了,她說,既然他們去了這麼好的地方,你跟梅姨為什麼要哭?母親深吸一口氣,以罕有的溫柔語氣說道,那個地方雖然很美好,可惜有一個缺點,你再也不能跟家人見面、說話,無論他們有多想你。我跟梅姨會哭,就是為了這個。吳依光思考了幾秒,又問,如果是這樣,那就不美好了,我寧願活著。母親臉色一沉,她抬手,說,好了,我要忙的事情很多,先說到這兒。吳依光幾乎沒有見過母親不忙的時刻,會議一個緊接著一個,晚上十點、十一點,仍有人打電話給母親,只為了確認一些數字、時間和人名。 見母親耐心似乎耗盡,吳依光把她的問題吞回肚子,她想問:如果我死了,去了那個美好的地方,你跟爸爸會哭嗎?吳依光不曉得為什麼十歲的自己很在意答案,也許每個小孩都經歷過這個階段,忽然察覺死亡不僅會造訪那些長滿皺紋的親戚,也會降臨在自己身上。呂同學的猝逝證實了她的想法沒有錯,這就是死亡。 從學校正門口出發,經過四個街區,轉彎,向右看,靜巷深處的那棟別墅就是呂同學的家。外牆紅白相間,屋頂傾斜,大面積的窗,前院種了幾株鬱金香,童話故事般的家。呂同學的母親站在玄關,雙手交握,以沙啞的聲音招呼著大家。班長雙手遞上卡片,結巴地說,這是全班同學給呂同學的祝福。六頁西卡紙,打洞再以麻繩綁成冊,同學們不僅寫了字,還找出十來張呂同學入鏡的照片。班導說,她沒想過同學會如此重視這件事。呂同學的母親淺淺微笑,眼神閃逝傷痛,沒有如眾人預期地立刻打開卡片來讀,她把卡片交給一旁的丈夫,後退一步,邀請大家上樓看一眼兒子的房間。她說,兒子若知道今天有這麼多同學來看他,必然會很開心。 一位時常在放學後留下來跟呂同學打球的男孩吸了吸鼻子,吳依光不敢細看男孩是不是哭了。窄小的空間難以消化這麼多訪客,同學們推攘著剝掉鞋子,門廳的斜織地毯被踩得反復移位,等吳依光站上了客廳的木地板,她環顧一圈,有一面牆壁停放著鋼琴,鋼琴上方高懸著十字架。吳依光沒有逗留,持續前行,呂同學的房間在三樓,吳依光的視線被一顆顆後腦勺擋住,她拼命踮腳尖,看見一張邁克爾·喬丹的海報,她眯眼,還想看得更多,同學們又挨擠著轉身,說,下去吧。 回到一樓,有些同學臉上浮出了迷路般心神不寧的神情。吳依光猜想自己也差不多,她想離開了。人與人之間飄升著她不知怎麼形容的詭異氣息。呂同學的母親雙手托著白色長盤,請大家享用她昨夜烘烤的餅乾。同學們眼睛轉啊轉,你看我、我看你,慢慢咽下那些嵌著碎果粒的略濕麵團。吳依光咬了一口,很是喜歡,趁著沒人注意,她拉長手又拿了一片,放進口袋。呂同學母親幽幽傾訴,他們是有信仰的家庭,信仰讓他們在災難降臨時,不至於失去方向。醫生也說呂同學沒有經歷太多的痛苦,從中可知,呂同學必然蒙受了某種恩典,他在另一個國度裡也是幸福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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