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吳曉樂 > 那些少女沒有抵達 | 上頁 下頁
七


  許主任頻頻透過訊息,向劉校長更新狀況,劉校長一到急診室,她拉了拉外套,小跑步來到李儀珊面前。她蹲低身子,右手輕放在李儀珊的手背上。明絢媽媽,您好,我是其華女中的校長,明絢在學校裡……做出這種事,我們也非常地難過,對不起。劉校長重複著最後一句,背影看起來像在懺悔,也像在央求著什麼。

  李儀珊空洞的雙眼湧出更多淚水,她的話語越來越含糊、難以辨識,吳依光專注傾聽,才聽清楚李儀珊在說什麼。她說,沒有了,校長,我的女兒。什麼都沒有了。

  吳依光的胸腔因情緒的翻湧而無端抽痛了起來,對,終於,她看清他們失去了什麼。從今天起,這個世界上,再也沒有蘇明絢了。

  劉校長稍事安撫了蘇振業、李儀珊,她走到吳依光和許主任跟前,語重心長地說,晚上好好睡,這只是個開始。劉校長的睫毛膏脫落至眼睛下緣,髮絲蓬鬆凌亂。她再次抓緊外套,仿佛想爭取一點溫暖。窗外夜色比平常深沉。吳依光慢吞吞地走回停車區,坐在椅墊上沉思。從醫院返家,要認真清潔身體、衣物,洗去沾染的病毒細菌,這是基本常識。不過,此刻籠罩吳依光的,不是可以輕易洗去的事物。她想,我不能就這樣回家,我至少得等身上的陰影褪淡。

  吳依光跟謝維哲從來沒有談過,但,婚後,兩人之間莫名形成了良好的默契,不跟對方交換心事。王澄憶那次,吳依光借著洗澡的水聲,痛哭整整半小時,踏出浴室後,她好訝異謝維哲不知道什麼時候走入主臥室。兩人對望,吳依光預期謝維哲會說些什麼,但謝維哲只是看著她,吳依光只好找了個藉口,又躲回浴室。

  有一段時間,吳依光注視著謝維哲在她面前看電視、倒水、讀郵件、把笨重的被單掛上曬衣架,險些要問出,你那天有聽到我在哭嗎?但她一次也沒有問。

  吳依光慢慢懂了謝維哲與他們的婚姻,他們的身體流著一樣被動的血液。

  吳依光發動了機車,加入急躁的車流,如一顆石頭給河川推著走。挾著涼意的晚風拂上她發燙的臉頰,吳依光想,我只剩下現在這不到兩公里的路程是自由的,手機裡躺著三通未接來電,全是母親,母親也留了好幾則訊息。說不定母親氣得跑來她跟謝維哲的住處,誰知道,母親不是沒做過這樣的事。一個念頭悄悄地溜進吳依光的腦海,仿佛一隻瓶中信經過漫長的漂流終於上了岸,吳依光,王教授的預言,也在你身上印證了,林的故事裡,有一枚奧運銀牌,你的故事則是這樣寫的:十七歲那年你也非常想自殺,你沒有做到,你的學生做到了。

  老師這個職業,最不可或缺的,果然是想像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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