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吳曉樂 > 那些少女沒有抵達 | 上頁 下頁 |
| 五 |
|
|
|
▼4 之後,吳依光的記憶屢屢反復地回溯到這一天,自她闔上周記為起點,再次播放,吳依光強迫自己檢視每一個當下「不夠理想」的反應。像是,她的內心更情願相信跳下去的是鐘涼,而非蘇明絢。緣由十分可笑,純粹是前者她可以解釋,後者她不能。吳依光目睹太多次鐘涼木然地坐在教室,像是若眼前有一顆結束生命的鍵,她會不假思索地按下;至於蘇明絢,成績中上,人緣頗佳,周記多半是分享她深深迷戀的韓國偶像,有一兩次,蘇明絢提及她對成績的擔憂。不過,幾乎每一位女孩的周記,都出現過這樣的焦慮,其華女中是地區的第一志願,成績決定了人與人為何在此相遇,沒有人會遺忘這個最基本的設定。 對一位老師而言,哪項罪行更可鄙,不相信一位學生的自殺?還是相信自殺的「應該是」另一位學生?無論如何,上述兩項罪行,吳依光都觸犯了。 聽清方維維的話,吳依光經歷一番用力,終於發出了聲音,你確定是蘇明絢嗎?方維維以手背抹去淚水,吸了吸鼻子,應該是,我不敢看,可是,有人說應該是明絢,髮型、身材都很像,手上也戴著明絢常戴的綠色手鏈。吳依光盯著地板,悄悄握緊拳頭,某種被狠狠捉弄的痛苦從四面八方包圍著她,怎麼會這樣,她這段時間那麼盡心地守著鐘涼,擔憂鐘涼有絲毫差錯。出事的卻是蘇明絢。 維維,你說明絢是在清夷樓那邊對吧。吳依光問道。她思索著路線,同時,懊悔如蠶群,小口小口嚼食她的心,研習一結束,她為什麼不直接回家?改周記也不差這半個鐘頭。如今,她該怎麼反應?清夷樓靠近側門,有些家長從側門接送。方維維口中的「圍了好多人」,有很高的比例是家長。消息恐怕是流傳出去了。 吳依光盯著女孩們,不遠的未來,她們,或許受到要求,或許是她們自己也想要,總之,她們會一次又一次描述這一個小時她們經歷了什麼。而她,吳依光,很不幸地,被學生們找到,時間軸上多了她的角色。女孩們會怎麼介紹她的出場?悲傷到語無倫次?失聲痛哭?大概是人們最想看見的,偏偏她辦不到。吳依光的眼神滲入恐懼,她意識到,審判她的流程早已正式啟動。 方維維的嗚咽驚醒了吳依光,老師,怎麼辦。女孩的臉又紅又濕,像顆泡爛的西紅柿。吳依光越過女孩們,往樓梯間疾步走去,心跳是前所未有的急促,經過二樓的校長室,吳依光頓然想起,校長今日北上參加會議,有人通知她了嗎? 劉校長有一雙溫柔的眼睛,肌膚光滑,微笑時會露出完美適中的貝齒。初次見面,劉校長穿著千鳥格紋外套,卡其色長褲,尖頭珍珠白高跟鞋。她握著吳依光的手,說,吳老師,您好,堅定,溫暖。吳依光聞到淡淡的香味,融合了橙花、玫瑰、茉莉,或許還有少量的檀香木。何舒凡查過劉校長的背景,在倫敦取得英語教學的學位,回到臺灣,一邊教書,一邊取得教育政策與行政學的博士學位。 吳依光迫使自己不能停止這些無謂的想像,一旦畫面中斷,恐懼就會追趕上她,說服她變得懦弱、自私,她說不定會拋下兩個學生,躲回自己的住處,不計後果與代價。她甚至想起了校長室門口的那棵金橘。何舒凡說,金橘樹是上一任校長的就職禮物。校工非常認真地照顧它,不忘給它剪枝,按照季節搬動到有足夠日曬的位置。金橘樹經年活得神采奕奕,結出一顆顆漂亮的果實。吳依光曾在受指派打掃校長室的學生桌上,看見幾顆偷摘的金橘。課堂上,那女孩會以筆,或尺,撥弄那幾粒果實,看著它們在桌面上亮橙橙地滾動,吳依光被女孩臉上那含蓄、保守的笑容給深深打動。她缺少這樣逗自己開心的天賦。 刺耳的鳴笛聲逼得吳依光停下腳步,方維維啊了一聲,問,是救護車來了嗎。吳依光迷失了,假設蘇明絢被救護車載走了,她還有必要去側門嗎?吳依光片刻拿不定主意,只好沿著既定的路線,只是放慢了腳步。 蘇明絢的確被載走了,只有地上的一大攤血,以及吳依光不願去細瞧的什麼,證實她曾倒在那兒。瞬間的撞擊該有多痛?一名穿著藍色夾克的中年男子對著那攤血舉起手機,一名穿著制服的女孩上前,對著男子一頓咆哮,這有什麼好拍的?你有沒有同理心啊。男子臉色一沉,怒瞪女孩,轉身走掉。 吳依光猜想,男子還是會上傳他的照片,人們也會一邊讀著「這張照片可能含有血腥暴力內容」的警告,一邊按下「正常顯示照片」。 有人輕點吳依光的手臂,何舒凡也來了,何舒凡的目光繞到吳依光身旁的女孩們,幾度流轉,才猶豫不決地投到吳依光身上。她低聲問,我才想說有沒有人告訴你。 兩位女學生如尋求庇護的小動物,傾向何舒凡,方維維口齒不清地呼喚,舒凡老師。接著,她宛若被解除了禁令般,悲泣了起來,另一位女學生,手指挑去眼眶滾落的淚水,另一隻手握著何舒凡的手腕,悲傷又親昵地喊著,舒凡,舒凡,怎麼會這樣。吳依光跟何舒凡眼神交會,吳依光率先別過頭。何舒凡太善良了,到了這個節骨眼,她竟然為了女孩們更依賴她,而對吳依光感到抱歉。 吳依光口袋裡的手機震動了起來,學務主任。她咬牙,按下通話鍵,許主任的聲音比平常低沉,他問,你知道……吳依光不想再聽任何人複述,急忙打斷,主任,我知道。許主任又問,吳老師,你現在人在哪裡。吳依光回,我還在學校,側門。許主任頓了頓,交代這通電話的目的,蘇明絢被送往距離約莫一公里的公立醫院,他再過兩個十字路口就要到了。許主任試探地問,吳老師,你會過來吧,學校已經通知蘇明絢的媽媽,她在半路了。吳依光聽見自己的聲音,平靜,沒有感情,主任,我會去的,我是班導,我不可能不去。許主任嗯了一聲,好,我這裡綠燈了,待會兒見。 吳依光停放好機車,五六米的距離認出了許主任。他斜倚著福斯銀色休旅車,一手抓著手機,一手凌空漫無方向地甩動。這是許主任焦慮時的招牌動作。他曾在一次會議分享過,就讀國中的兒子特愛模仿這個動作,他氣得半死又無計可施。 吳依光挺直背脊,把自己帶到許主任眼前,許主任眼角一瞄到吳依光,乾咳兩聲,草草掛斷電話。送到醫院前就沒有呼吸心跳了,其實,不用醫生講,我看現場也知道,身體都那樣了怎麼可能活。許主任餘悸猶存地說著,眼神飄忽不定。吳依光有點同情許主任,他看到了蘇明絢最後的樣子。許主任又呢喃,有必要選擇這樣的方式嗎?十七歲,這麼年輕,有什麼問題,說出來都可以解決的。吳依光不發一語,她深諳自己必須站在這裡,但她什麼也不能做。許主任流了不少汗,襯衫底下的內衣輪廓依稀可見,他伸手把黏在額頭的幾綹濕發撥開,喉結滾了滾,有些結巴地問,吳老師,你知道這位學生為什麼要自殺嗎? |
| 學達書庫(xuoda.com) |
| 上一頁 回目錄 回首頁 下一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