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吳曉樂 > 那些少女沒有抵達 | 上頁 下頁
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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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確認作家搭上出租車,吳依光回到教師休息室。何舒凡把劇本卷成筒狀,雙眼無神地發呆。明天是英文話劇競賽,她跟學生約定,在她參加研習的兩個小時,學生們得把臺詞、走位,練習到毫無破綻。吳依光問,你不是該去專科教室,跟學生會合嗎?何舒凡聳了聳肩,哀叫,累啊,這算加班,又沒有加班費。話雖這麼說,何舒凡仍從椅子彈跳起,做了個鬼臉,她一邊拿劇本敲打後頸,一邊朝著門口移動,說,為我祈禱吧,依光,六點半以前能夠收工,我發誓,下一屆我絕對要推掉。

  吳依光定定地看著何舒凡,不忍提醒,何舒凡去年也說過一模一樣的話,刹那間,她有些懂了為什麼何舒凡的學生都好愛她:她對學生付出了本分以外的感情。青少年分辨得出這樣的感情,他們似乎也明白,本分以外的事物相當罕見。

  吳依光瞄了一眼謝老師的座位,沒人,劉老師的座位也是。她拿起桌上的玻璃罐,倒出小把胃藥,沒有細數,五六顆吧,一口氣放進嘴裡。甜苦的味道在口腔緩緩漫開,吳依光咬碎它們,一顆接著一顆,就她所知,沒有人像她這樣吃藥。何舒凡第一次目睹時,不可置信地瞠眼,說,不覺得噁心嗎。吳依光說,不會,我很小的時候就這樣吃,當成糖果。她對何舒凡撒了謊,她不是當成糖果在吃,她就是想讓自己噁心。她早早就發現,折磨自己所帶來的美妙奇效,你會比這麼做之前更有信心,只要你想,你可以控制自己的感覺。

  吳依光閉了閉眼,謝老師的背影淡了幾分,她吸進一口氣,享受肋骨一根根被撐開,身體其他部位隨之而來的悸動。她稍稍恢復了體力。高疊的周記被吳依光挪到眼前,她翻到最近的頁數,那件事之後,每一本周記吳依光讀得都很仔細,抱著贖罪的心,謹慎考慮每一字句未盡的含義。她不想再犯一樣的錯。出自小說《麥田裡的守望者》。麥田捕手站在懸崖邊,看守在麥田裡遊玩的孩子們,防止他們墜落懸崖。本書注釋均為編者注。

  吳依光曾跟何舒凡談過自己的改變,何舒凡搖了搖頭,眼神透露著「可以理解,但不贊成」的想法。何舒凡說,青春期的女孩,最喜歡使勁戳弄小得可憐的傷痛,好製造更多戲劇,如果少女們的發言全數當真,一一放大檢視,不到一兩年,你的內心就會超載、麻痹,甚至是崩潰。何舒凡頓了頓,又說,王澄憶不是你的錯,你已經盡到一切的本分了。很久以前,我也想說,自己要抓住每一個沖向懸崖的小孩,等我考過教師甄試,就放棄要當什麼麥田捕手 的中二想法了,這個年代的老師,不要摔進懸崖就不錯了吧。吳依光認同何舒凡的每一句話,然而,也像過往每一次何舒凡給予提醒的情境:她貌似恍然大悟,卻不採取任何行動。

  吳依光一度納悶何舒凡怎麼還沒有離棄自己,角色對調的話,她有很高的幾率會疏遠對方。跟何舒凡日益相熟,吳依光摸索出答案,何舒凡可以接受吳依光即使認為一件事是對的,卻沒有去做。這跟母親截然不同。母親會以各種手段命她服從。母親不會放過她。

  吳依光闔上第十二本周記,她起身,來到走廊,扭開洗手台的水龍頭,渴望清涼的水液帶走久坐的倦怠。黃昏的陽光斜灑在操場上,排球場上有五位女孩,其中三位一來一往地把球拱過球網,另外兩位坐在一旁看著,外套披在肩頭。吳依光聽到鼓聲,樂隊正在對面三樓的才藝教室排練。吳依光抓著欄杆,伸展僵硬的後背,聽久了她注意到鼓皮的反饋拖遝,仿佛敷衍著鼓棒。學生們使用的樂器,多半是前面幾屆的學姊留下來的。上個禮拜,何舒凡導師班的學生選上樂隊隊長,她的父親是知名建設公司的總經理,主動表達為學生更新樂器的意願。何舒凡轉述時,雙眼閃爍微光,她說,樂隊成員逐年遞減,來參加的都是有心人,值得更好的樂器。

  吳依光聽到上氣不接下氣的尖喊,她轉身,兩名學生正對著自己奔來,定睛一看,是她的學生,其中一位是方維維,副班長,她也聽懂了女孩們含在嘴裡的嚷嚷,老師,老師,吳依光才考慮著要糾正她們,走廊禁止奔跑,女孩們臉上的驚恐阻止了她,那表情果斷地傳遞著:比違反校規嚴重數倍的事情發生了。

  方維維嘴裡吐出一句話,吳依光先是感受到巨大的轟鳴,下一秒,連同鼓聲,吳依光什麼也聽不到了,她原地聾了。吳依光曾經從書裡學到,原子彈從三萬英尺墜落時,地面上的人先是看見熾白的光,再來就瞎了。方維維說的話也有這樣的效果,差別在於不是作用在視覺,而是聽覺。吳依光看著方維維的雙手凌空亂舞,嘴唇閉合又倏地分開,鼻翼到顴骨一片泛紅,然後,方維維急急流下眼淚,那滴眼淚啟動了沒人得以厘清的機制,吳依光又聽得見了,方維維說,蘇明絢好像從清夷樓頂樓掉下去了,一樓那邊圍了好多人。

  清夷樓是學校最高的建築,整整有七層樓。

  自七樓墜落,存活的幾率有多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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