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吳曉樂 > 那些少女沒有抵達 | 上頁 下頁 |
| 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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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禮拜五下午,日光迤邐,照映出懸浮飛舞的細小顆粒。天花板的燈發散冷冷白光,講臺上的年輕作家穿著寬鬆的連身洋裝,比吳依光在網絡上搜到的照片還年輕。 作家有些緊張,她說自己不是第一次對著一群老師說話,不知怎的今天就是格外緊張。吳依光觀察著作家的玫瑰金細框眼鏡,不忘保持微笑,她暗忖,作家必然考量過自己白皙的膚色在穿搭上的優勢,玫瑰金的飾品,有些人穿戴起來只顯得髒。 吳依光喜歡玫瑰金,一度跟謝維哲商量,不然別買鑽戒了,鑽戒的背後有太多難過的故事。這個提議,兩位新人的母親不約而同投下反對票。母親蹙眉,說,你別在這個節骨眼自作主張。吳依光想,也對,何必如此。她最後要了一顆小小的,不怎麼起眼的戒指。謝維哲的母親,芳,不無憐惜地捏了捏吳依光仍擱在檯面上的手指,細聲說,這麼漂亮的手,戴戒指多好看,你確定不要大顆一些的。 吳依光說,這樣就好了,我是老師,得低調。母親沒再吭聲,她退後一步,雙手抱胸,環視銀樓內的擺設。這家銀樓是謝維哲的母親選的,母親有自己屬意的銀樓,但她沒有主動提起,她說,結婚這件事還是要看男方怎麼處理。芳表現得比吳依光預期的還要好,她投入、慎重、化簡為繁、時時徵詢女方的意見,她說,兒子什麼都好,就是不細心,她這個母親不敢鬆懈。結了賬,眾人步出銀樓,謝維哲把信用卡收回皮夾,他有一張藏不住心事的臉,這秒鐘,他一臉舒坦,仿佛慶倖著預辦事項又能劃掉一個項目。倒是芳,嘴上掛著淺笑,雙眼卻又隱約透著某種憂愁。至於母親,她走在前頭,吳依光看不著她的表情。她跟上母親的腳步,幾分鐘後,他們在停車場道別。 吳依光尚未扣緊安全帶,母親的聲音冷冷地自左側切進,玫瑰金不適合你,我們家的皮膚算白,但有些偏藍,跟金色不協調。我也不喜歡你挑的那顆鑽戒,好小家子氣,謝維哲家不是沒錢,你何必為他著想。吳依光說,跟錢沒關係,我喜歡那顆。 母親再也沒吭聲,她緊握著方向盤,指節泛白。 日後,吳依光獨自回到銀樓,詢問是否能再看一看那只玫瑰金戒指。銷售小姐是同一位,照樣梳著一絲碎發也沒有的完美包頭。她認出了吳依光,抿嘴一笑,說,吳小姐,我就有預感,你會回來。戒指再次穿進吳依光的無名指,吳依光跟小姐湊近了看,懂了母親的意思,戒指是好看的,但不適合她。 她還是摘下戒指,跟小姐說,結賬,刷信用卡。 婚宴那晚,吳依光笑臉盈盈地端著喜糖,跟謝維哲一齊目送賓客離場,謝維哲的父親喝了好多杯,他給妻子攙著,走近兩人,拍拍謝維哲的肩膀,說,你要好好對人家。語訖,他打了一個嗝,吳依光聞到腐壞的氣味,謝維哲的舅舅跑過來,從另一側握著姊夫的臂膀,他要謝維哲別擔心,自己一滴都沒沾,他會將姊姊、姊夫送回家。謝維哲鞠躬致謝。吳依光視線一抬,找著了母親,一位婦人圈著母親的手腕,不知道在說什麼,母親掩著嘴,眼睛笑成細細的月牙。母親沒有看到方才那一幕,吳依光的心頭一輕,說不上理由,她覺得自己有責任保護謝維哲與他的家人,免于母親的檢視。吳依光是被母親看著長大的,她比誰都清楚那有多難受。 盤子因糖果一顆顆被取走而變輕,小腿倒是越來越重,仿佛全身的倦意往下沉澱,吳依光的雙腳在婚紗裙撐的遮蔽下,調換了幾次重心。母親來了,跟父親一起,吳家鵬的眼中有碎碎的淚光,他看著女兒,又看向謝維哲,你們以後就是一個家了,要彼此扶持,知道嗎?吳依光沉默,貌似猶豫地,點了點頭,倒是謝維哲,他似乎感應到空氣之中彌漫著某種緊張,他笑得有些用力,說,知道了,爸爸。 母親瞅著吳依光,這也是她的才華之一,她僅憑眼神就能製造出「場域」,以現在來說,吳依光猜想,謝維哲再怎麼遲鈍,似乎也感知到,世界上,有些事他一輩子也無法介入。吳依光的脖子冒出幾顆小疙瘩,飯店的空調太冷了,她刻意不去撫摸,不去把那些疙瘩按回肌膚底下。在母親下一個動作之前,不動聲色是最好的策略。 母親笑了,那笑有幾分誠懇,她說,快回去休息吧,我想你們一定很累了。 他們確實好累。一個小時後,吳依光跟謝維哲先後步入飄散著裝潢氣味的新家。謝維哲癱在沙發上,手貼著額頭。吳依光走入主臥室,扶著母親送的桃花心木梳粧檯慢慢坐下,對著鏡子撕掉假睫毛,卸下珍珠耳環,她從皮包內翻找出那只豆沙色軟呢小盒,小盒裡,躺著那只不受認同的玫瑰金戒指。她拉開抽屜,把小盒推入最深處,仿佛小動物藏著最心愛的事物,也像是人類埋葬著什麼。 何舒凡以手肘推了推吳依光,吳依光自神遊中回返,何舒凡示意吳依光望向講臺,作家正帶著期盼地注視著她。作家很快地讀出了吳依光的分心,她尷尬地以指尖刮過臉頰,說,我再解釋一次好了。吳依光又是感謝,又是自責,她很少這樣,讓私生活的煩惱渲染到工作,她歸咎全是百合的錯,那個女人的現身的確是一記狠狠的痛擊,表面上,她無動於衷,內裡的牆卻在層層剝落。 吳依光不安地側身尋找謝老師的身影,謝老師坐在角落,板著臉,冷笑,沒有錯過吳依光的失態。不久前,吳依光與謝老師在走廊上對到眼,吳依光微笑,解釋自己正要去校門口迎接作家。謝老師打量著她,嘴唇掀了掀,說,今天的研習我會去。吳依光才要說些什麼,謝老師又打斷了她,反正我要退休了,我無所謂,苦的會是你們,不是我。謝老師始終沒有隱藏她的立場,她認為新課綱是整合了天真跟魯莽的可悲產物,老師們該做的是抵制,而不是迎合。 吳依光寄出研習通知的當天,謝老師逕自走到吳依光的位置,說,你邀請的作家,我去找了她的書來看,翻了幾頁,寫得實在不怎麼樣,你為什麼不找更優秀的作家?謝老師介紹了幾本她心目中的經典。吳依光事後按著謝老師的名單查詢,一半以上沒什麼在寫了,其中一位,吳依光倒是找著對方在社群媒體的發文,吳依光讀了幾篇,一股厘不清的煩躁籠罩著胸窩,她把文章轉給何舒凡。何舒凡滑了幾行,笑出聲來。她說,這位作家,就是文筆好一些的謝老師啊,難怪謝老師喜歡他。 吳依光追問,到底哪裡像?何舒凡沉吟半晌,忍笑回應,你不覺得他們都很討厭現在嗎?吳依光睜大眼,現在?何舒凡點頭,神情透露著澄澈、了然,以及愉快,對,就是現在,仿佛恨不得回到過去。雖然我也不是百分之百接受新課綱,不過,再怎麼說,還是不能邀請討厭現在的人來談論現在啊。吳依光吐出一口長氣,讚歎,你好聰明啊。 何舒凡拍了拍吳依光的手背,換上了嚴肅的神情,她說,依光,你沒有義務討好每一個人,那是不可能的。 這句話刺痛了吳依光,她也知道她沒必要讓每一個人開心,不過,一直以來,她都是這麼做的,這成了慣性,討好比不討好容易。 為了這場研習,吳依光付出好幾個鐘頭,跟講師郵件往返,確認時程、主題和簡報。謝老師認定吳依光已決心向新課綱輸誠,然而,吳依光自知,她是「疏離」。報道寫著,九成的工作會在未來十年被人工智能取代。與其說吳依光接受新課綱,毋寧說,吳依光不認為自己有什麼資格,得以倖免於時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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