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吳曉樂 > 那些少女沒有抵達 | 上頁 下頁 |
| 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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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必須準備好沐浴在你自身的烈焰之中; 如果不先化為灰燼,你怎麼可能重生呢?」 ——尼采《查拉圖斯特拉如是說》 「Ready must thou be to burn thyself in thine own flame; how couldst thou become new if thou have not first become ashes! 」 ——Friedrich Nietzsche, Thus Spake Zarathustra ▼1 吳依光進修教育學程時,王教授不止一次提醒:老師和學生相遇時,年齡與經驗的落差是註定的,但那絕不表示老師可以為所欲為。小孩出生得比我們晚,但他們對世界的理解不一定比我們少。老師的職責不只是傳遞知識,也要懂得為學生營造環境、讓他們發展自己。百年樹人說的就是這件事:時間。臺灣杉,魯凱族稱為「撞到月亮的樹」,能長到超過七十米,原先的種子不過一小片指甲大。老師這個職業,最不可或缺的就是想像力,站在講臺上,注視著底下每一張青澀的臉頰,他們,未來,都有可能做到你年輕時做不到的事。 吳依光成為老師以後,偶爾會猜,是怎麼樣的事呢?比吳依光早一年考到正式教職的林,她等到了。電話裡,林的聲音無比雀躍,仔細聽還有泫然的鼻音。林說,時間一到,她就守在電視機前,看著那個女孩,額際滿布汗珠,一拍一拍,想方設法把球擊到對手難以應付的位置。女孩讀書時,時常為了集訓而請假,林記得女孩遞來假單,手上的護腕跟青筋。 林永遠不知道要跟女孩說什麼,即使是最基本的,問候近日比賽的結果,林都懷疑是一種僭越,她根本不懂羽球。林往往只是蓋章,說,加油。女孩是個有禮貌的人,她會說,謝謝老師。即使林教的國文,女孩讀得很差,她還是敬林,作為她的老師。女孩在這屆奧運摘下銀牌。林說到一半哭了起來,她告訴吳依光,王教授是對的,再給她下輩子,下下輩子,她都去不了奧運,可是,她可以說,她教過女孩。她好驕傲。 吳依光傾聽,在必須回應時,給予一兩個肯定的語助詞。半晌,林想起她還要打給其他朋友,這才掛上電話。吳依光站起身,走進廚房,洗掉水槽裡的盤子跟餐具。午餐吃意大利面,謝維哲煮的,說煮有些誇大,無非把意大利面煮熟,瀝水,倒入適量橄欖油,拌上兩人都喜歡的羅勒青醬。他們試吃了好多品牌,才挑到彼此大致滿意的味道。謝維哲燙了母親寄來的冷凍透抽,吳依光放進嘴裡咀嚼,意想不到地美味,見妻子喜歡,謝維哲又夾了兩塊放進自己盤子,說,剩下的都給你吃吧。吳依光沒有拒絕,或者以有些撒嬌的口吻說,別這樣,你也一起吃。她跟謝維哲不是那種關係。她說,謝謝,並且要求自己享受每一口來自他人的好意。 稍晚,吳依光跟在謝維哲身後,拜訪母親跟父親。桌上的菜肴一如往常地難以下嚥,母親這幾年執著管控鹽跟油的攝取,她料理青菜的手法,讓它們嘗起來像落葉,清蒸魚肉則是膠狀白開水。謝維哲神色正常,幾乎算得上愉快,仿佛這些食材本來就應該這麼處理。他隨和地回應岳母的每一個提問跟試探。吳依光打量著父親,吳家鵬這幾年迷上了登山,才結束一場三天兩夜的旅行,他的眼皮略沉,進食的節奏緩慢,像是即將睡著。 吳依光才這麼想,吳家鵬冷不防抬起頭,詢問謝維哲,怎麼看待電動車?那是人類未來的趨勢嗎?油車終究要被淘汰?吳家鵬喜歡跟謝維哲聊世俗認為父親會跟兒子聊的話題:車、手錶與投資等等。吳依光跟謝維哲結婚後,偶爾,看著兩人的互動,懷疑父親大概想要一個兒子,可惜他沒有,吳依光是獨生女,她問過母親,為什麼不再生一個?母親說,有你就夠了。很多年後吳依光才意識到這句話有兩個解釋的方向,一個指向滿足,一個指向忍受。她沒有追問母親的「夠了」屬於哪一種,哪一種答案都不是她有辦法承受的。 看著牆壁上的石英鐘,吳依光玩起「默數六十秒」的遊戲,分針一指到十二,她低下頭,數數,一、二、三,數到六十,她抬眼,分針在十一又多三格,她快了兩秒。吳依光又玩了好幾次,然後她聽到自己的名字。母親瞪著她,眼神微慍,她說,你都沒有在聽我們說話。吳依光清了清喉嚨,問,你們在說什麼?謝維哲說,你媽問,我們最近還有在試嗎?吳依光哦了一聲,挑眉,眼珠直視桌面,母親在問孩子的事。她點頭,說,有吧,我們有在試。 母親不會接受其他的答案。 母親依舊瞪著她,仿佛看久了,就能讀出些什麼。須臾,母親說,時間也晚了,你們差不多要回家了。謝維哲喝光碗中的冷湯,說,謝謝媽煮了這麼好吃的晚餐。吳依光沒有說話,她相信母親這個晚上夠盡興了。回家路上,坐在副駕駛座的吳依光望向窗外,出門時,雨勢疏疏的,此刻轉成傾盆大雨,豆大的雨滴暴砸車窗。謝維哲歎氣,說視線變得好模糊,他就要看不清前方的道路了。即使是埋怨,謝維哲的口吻聽起來也好有禮貌、好善良。 謝維哲是母親為她挑的對象,母親說,結婚就是要找像謝維哲這樣沒什麼脾氣的人,即使吵架,他也會讓你。母親是對的,謝維哲會讓她沒錯,但母親沒有猜到,有一天謝維哲遇到了一個自己不必讓的人,他會選擇對方,而不是吳依光。 吳依光往右一傾,臉頰貼上冰涼的玻璃,她告訴自己不能再想下去,那不會產生任何結論,她命令思緒掉頭,折返至幾個鐘頭前她跟林的對話。 吳依光承認,林,在她的心頭植入了一個意想,她是否也會等到那麼一天,為著學生的成就而口齒不清、熱淚盈眶?吳依光覺得好難,她並不擅長期待,從小到大,她學得最好的一件事,莫屬如何摁滅胸中的希望。希望是頭狡詐的狼,起初,它小小的,如幼犬般天真無辜,你忍不住寵它,把它抱在懷裡,感受它的體溫跟起伏,深信你們得以和平共處。接下來的日子,你受不了誘惑,餵養它,滿足它,它也依循世界最不假思索的邏輯——恒得到能量者,必然擴張。狼夜夜抽高、長肉,牙齒跟爪子也在睡夢中盡責地發育。於是,有那麼一次,你發現到,即使是兒戲的拉扯,你都能被弄到噴濺一地的血花。有些人並不氣餒,持續馴化自身的希望,直到希望懂得傾聽他們的指令,吳依光沒有,她放手,讓這只狼走遠。吳依光是這樣理解的:即使這只狼沒有惡意,也會因為辨識出她本質裡的懦弱,而決定傷害她。 至於母親,她是前者,她的願望多半都能實現。她的狼聽她的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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