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吳曉樂 > 你的孩子不是你的孩子 | 上頁 下頁
五二


  在那一刻,她的側臉、她的輪廓、她揮舞雙手的姿態,無懈可擊地像極了我媽。

  我有些忘了這頓晚餐是怎麼結束的。

  舅舅一家人可能嚇得隨便找了個藉口,匆匆結賬告辭了。

  看著渾身是刺的妹妹,我既感到陌生,也很愧疚。

  我跟父親沒兩樣,為了安撫母親的情緒,情願犧牲妹妹的權益。我常拜託妹妹識相一點,少花點時間在外表,多花些心力念書,儘早把排名拉到好看的數字,好讓母親開心一些。

  另外一個更糟糕的心態是,我很慶倖媽媽把大部分注意力集中在妹妹身上,讓我能喘口氣,多做一些我喜歡的事情。

  這場不歡而散的慶功宴,令我對於家庭的無力感更深了。

  ※

  我要去國外讀書的那一天,發生了一件很特別的事。

  雖說是下午的班機,但我六點多便起床了,環視著自己的書房,回想起這十幾年來的點點滴滴。

  我在書桌上找到一個信封,裡頭是一本日曆和幾張母親的信。信中母親寫著,我在國外的日子裡,應該常常寫信給她,並在日曆上注記我寄信的日子和寄信當下的心境;同樣,她也會在自己那本日曆上注記收到信的日子和讀信當下的心境。信末,母親說,待我回國的那天,可以一起玩味這幾年來我們母女倆互動的足跡。

  我的心為之一沉,濃烈的厭惡感如潮水般一波接一波湧起。

  好不容易可以拉開我們的距離,母親照樣可以想出方法來提醒我她龐大、不容忽視的存在。

  母親走進房間,看見我手上握著那封信,綻開微笑。

  「如何?這個點子很有趣吧?」

  這句話把我拉回了童年。

  母親總是希望我可以讀更多書,做更多習題。

  為了降低我排斥的可能,她會嘗試用比較詼諧的方式去激勵我的學習意願。

  以英文為例。

  背十個單詞,並且嘗試把它們組織成一篇文章。

  想像自己要取悅一位外國貴賓,必須翻譯一則笑話。

  用英文玩故事接龍。

  之後,母親總是這麼說:「如何,這個點子很有趣吧?」

  這樣的學習手法固然有趣,但在小孩已經做了很冗長的練習之後,再怎麼好玩的遊戲也會索然無味,小孩的玩心盡失,只想躺平休息。

  母親沒有注意到這一點,仍樂此不疲地設計「她認為有趣」的遊戲,為了不讓她失望,我會強打起精神,假裝這一切很好玩,到了青少年時期,我的演技已爐火純青到足以角逐奧斯卡了。

  我回到現實,告訴自己,我已經二十三歲了,不用再忍耐了。我聽見自己的聲音冷硬且疏離:「這很沒趣、很無聊,我不想參與。你別想再控制我了。」

  那一瞬間,母親的容顏枯萎了。血色飛快地自她的臉上褪去,她僵硬地點了點頭,安靜地轉身離開房間,過程中沒有說一句話。她沒有因襲過往的模式:哭鬧,歇斯底里,編派我的過錯,膨脹自己對這個家庭的貢獻……她沒有,只是離開這個舞臺,她的背影看起來是多麼孤寂。當她停止大吼、停止用戲劇化的技巧去鋪陳她的痛苦時,我反而看到母親最真實的一面:她很寂寞,她希望我們多重視、多親近她一些。

  我的母親,將家庭視為她的成果,將兩個小孩放在自己生命最亮眼的中心,她泰半的時間與精力,都花在我與妹妹身上,希望我和妹妹成為成功人士,對社會有所貢獻。

  在這樣巨大的善意之下,悲劇很容易隨之誕生。

  首先,母親忘掉了她也是個妻子、是個同事、是社會上的一員,甚至是她身為「自己」的身份,她太執著於扮演好「母親」這個角色,在這個關係中,跟她對話的演員只有我和妹妹。只要我和妹妹的反饋稍微不符合母親的期待,她的情緒就會低落,然後把這份失望轉移到我們身上,我和妹妹的日子好壞完全取決於她個人的陰晴悲喜。

  其次,母親對於「成功」的認知太狹隘了,她定義中的成功,就是在學術上、職業上取得穩定、可供辨識的成就。至於美感、人與人之間的情感、生活中那些瑣碎而美好的小事,母親覺得這些都是次要的,花太多時間就是浪費生命。我幸運一點,一個側身,僥倖穿過了這麼狹隘的縫隙,妹妹慘一些,她跟母親的標準格格不入,自信心近乎全毀。

  母親在教育女兒的過程中,帶給我和妹妹不可計量的傷害,但都無法磨滅一個事實:她很想要把我們給「教好」,她比任何人都熱衷做母親,讀了很多親子教育相關的書,也不吝嗇去請教他人。有一點毋庸置疑,她確實是愛著我和妹妹的。

  只是她不知道該怎麼愛我們——這兩個出自她,但又和她不同的生命。

  繞了這麼大一個彎,可以用不同的觀點看我的母親,經年以來困住我的牢籠應聲而開,終於有光透進來,仿佛聽到有誰在說:「從今天起,你自由了。」

  懷抱著仇恨是很累人的,尤其對方是生你的人,這一切將更加磨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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