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吳曉樂 > 你的孩子不是你的孩子 | 上頁 下頁 |
| 四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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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個家 高才生的獨白 「和母親將近第一百次的和解失敗時,我決定寬恕自己,和解或許可行,但不是現在。」 Monologue of love and hate 前言: 這篇的女主角不是學生,是我深交五六年的好友。 書寫到一半時,我跟她提起正在寫學生的故事,有些埋怨地跟她說道:「你的存在多少動搖了我的想法。你看,你母親的教育方式很強勢,你的成就卻如此傑出。我時常寫著寫著就想到你,想到你心底難免有些衝突,也許高壓教育還是可能見效的?」 朋友沒有立即回應,她把手放在嘴唇上,有些訝異的模樣。 片刻後,她笑著回答:「你怎麼會誤解我目前的成就是我母親的功勞呢?我現在可以告訴你,假設我媽採取更柔軟、更有彈性的教育理念,我的發展很可能比現在更好。」 她是個大方的人,花了很長一段時間,細心縝密地把她的過去交給了我。我走進她的生命,每踩一步就驚歎不已。待我走到盡頭,故事也差不多完成了。 希望我的描述有她言語一半的細膩與大方。 以世俗的眼光來看,我是個很成功的小孩。十五歲考上第一志願高中,而我的數學成績經常是全校前三名。十八歲時,我考進臺灣大學的熱門科系。滿二十歲不久,我在一場知名的比賽中拿下亮眼的成績,這項成績給我的個人經歷添加了不少光彩,之後我申請國外大學很順利,收到不少知名大學的入學許可。 我的求學過程引來媒體的興趣,在準備出國的暑假,我與母親一同接受了幾家媒體的採訪。幾天後,新聞稿陸續出來了,我忐忑地讀著,記者對我的形容真是美不勝收,美得我不禁懷疑他們筆下的人真的是我嗎?另一個更奇妙的想像浮上腦海:此時此刻,會不會有一位母親或者父親,也像我的母親那樣,輕手輕腳地剪下這則報道,用熒光筆標示出值得參考的學習方法,左手食指放在我的照片上,右手摸著他們小孩柔軟的頭髮,跟他們說,「要向這位大姐姐學習哦」? 如果我說,請不要這樣做,各位家長會有什麼反應呢? 我想說的是,每個人,在此我是說小孩,都是獨一無二的。 我的母親,自小就很熱衷於閱讀偉人傳記,她很聰明,學業表現也很優異。像母親這樣優秀的女性,自然會對自己的人生充滿抱負,只是,在工作與婚姻的兩難上,她順從社會的期待選擇了後者,為了配合我父親的工作方式,我媽最終挑了一個穩定卻幾乎沒有挑戰性的工作,這多少辜負了她辛苦得來的碩士學歷。我的母親不曾對這樣的抉擇明確表示過後悔,但她在談吐間仍透露出一些端倪,例如她在敘述自己的人生時,多半聚焦在結婚生子之前的階段,她是如何孜孜矻矻,如何擠進全校的前十名,如何找到眾人歆羨的工作,等等。母親這時的手勢繁複且華麗,她言語架構出的世界,步調緊湊且充滿冒險。 等故事進行到她與我爸結婚之後,母親的敘事態度變得很平穩,甚至有些呆板、無趣,因為,後半段的主角冷不防地變成了我和妹妹,故事的軸心成了我們。這是我母親的故事,她反而退居幕後把舞臺讓了出來,屏氣凝神地看著我和妹妹在上面演出。這或許就是所有問題的根源:我母親從自己的人生舞臺走了下去,把我和妹妹推上場。 ※ 故事要從永遠算不完的數學習題說起。 父母在管教小孩時,有一個很簡單的出發點:不希望小孩重蹈自己的覆轍。以我母親的背景來說,在她接受教育時,所有科目的分數都十分理想,唯獨數學一科始終差強人意。為此,她花了更多時間苦讀,投資回報率卻很低,聯考成績出來,數學一科把整體平均成績拉低了不少,她與台大擦肩而過。這算是母親求學史上最大一次的滑鐵盧。 即使之後她在大學認識了父親,順利地跟父親出國念書,拿到了語言相關的碩士學位,她仍舊無法忘懷聯考時數學失敗的經歷。因此,在我這個大女兒出生前後,母親擬定了一套很系統的學習模式。她的出發點很好理解:只要我比一般的小孩更早接觸數學,耳濡目染之下,絕對會有很出色的成效。 我還很小,還無法順利抓握物體的時候,母親已嘗試教我簡單的加減原理,素材可能是隨處可見的紙花與糖果,或者是散步沿途的行道樹與小鳥。這種活潑的方式很吸引人,我很快便理解了加減的規則,在我進入幼兒園時,對三四位數的加減已經駕輕就熟。母親並不滿足,很快她提高了難度,進入乘除和四則運算,生活化的教材不再容易尋找,母親從坊間買來她認為「很有趣」的數學習題,先把題目瀏覽一遍,勾選出她覺得有價值的題型給我練習。對五六歲的我而言,這部分的學習有點難度,我混淆了一些符碼的意義,出錯的概率也越來越高,母親從來不掩飾她的失落與沮喪。相反地,如果我答對的概率很高,母親也不吝于綻放微笑,拍拍我的肩膀,贊許我的聰穎。 母親兩極化的反應,讓我成了一個非常好勝、得失心很重的人;此外,為了和喜怒無常的母親相處,我變得很敏感、很擅長察言觀色。這些人格特質的好壞,長大後很難分說,但對一個不到十歲的孩童而言,我覺得太沉重了。 進入小學之後,我立即展現出運算方面的優勢,看到同儕被簡單的數學習題難倒,我很訝異,也終於正視到自己在數學這一科的確領先他人不少。我的心中充滿矛盾與衝突,有時,我埋怨母親分派的功課太繁重,有時,我又感謝母親的先見之明。 因為我其他學科的表現不是很突出,數學一科是我成就感的主要來源,久而久之,我發自內心地喜歡上這個科目,會自己安排更高階的題目。母親很滿意我的主動,日子久了,她對數學這一科的干預也少了。 但這不代表她將鬆綁對我的規劃,母親為我開闢了第二個戰場:英文。 母親的英文非常流利,她天生語感就好,又在美國拿到語言相關的碩士學位。母親相信,只要在英、數這兩科拿下頂尖的成績,在臺灣的教育體系下就能無往不勝。因此,在既定的數學習題之外,我的每日例行事項又多了背單詞和閱讀英文小說。 很遺憾,我沒有遺傳到母親的語感,第一千個單詞還算簡單,我很快地背熟了,進入第兩千個、第三千個單詞後,我的進度有些停滯。英文是母親頗有心得的領域,她在這方面的要求當然更嚴苛,我的數學不勞她操心,她便盯著我的英文。我越是心急,就忘得越快。 隨著年級往上升,母親「見賢思齊」的心態也跟著升級。只要我身邊出現了很會讀書的小孩,她就會急著去請教那位同學父母的教育方針,並且迫不及待地在我身上實施。母親在翻閱報章雜誌時,花最多心力閱讀的無非是教育一欄,她會找一些參與數學、英文競賽獲取高分的報道,剪下來,注記他們獲取高分的關鍵,要我讀那些重點。確定我看完之後,她會很慎重地問我:「看完這篇文章,你有什麼心得?找出你在背單詞時犯的錯誤了嗎?」「現在,你知道你計算的數學習題不算多了吧?比你認真的人多得是!」 母親想用他人的例子來激勵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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