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吳曉樂 > 你的孩子不是你的孩子 | 上頁 下頁
三〇


  不知不覺中,妹妹的眼睛停留在我身上的時間,從五分鐘、十分鐘,延長到半個小時,或者更久。有一次,我告訴她:「做完這題,就可以下課了,時間到咯。」

  妹妹訝異地抬起頭,看了掛在牆上的時鐘一眼:「啊,怎麼那麼快!」

  聞言,我心頭一熱。

  她不會知曉,自己無心的一句話,帶給我多大的鼓舞。

  我帶妹妹的時間不長,不過七八個月,就到了關鍵的大考。她考出「中等偏上一點點」的分數,我有些內疚,認為她可以更好的。

  陳小姐反過來安慰我:「別只看結果,妹妹的英文可是從末位班進到普通班了。」

  經陳小姐提醒,我才想起,對哦,若說進步的幅度,妹妹的表現真的很出色。

  在那個時刻,我想起姐姐,我千真萬確地想起她。在同樣的田徑場上,姐姐奔躍的速度絕對是全場最亮眼的,可是,妹妹抵達終點的姿勢是如此優雅,優雅到你不得不起身為她喝彩。這對姐妹,以她們各自的方式,贏得了我的喜愛與敬重。也是在這個時刻,我初探教育的本質。教育的存在,不是讓每個孩子都拿到很高的分數,而是要讓每個孩子的天賦都能伸展到極限,並且尊重他最終的成果。

  ※

  是以,面對紀太太的要求,我感到不安,她的做法跟陳小姐可說是徹底相反。我不確定,依照紀太太的想法走,到底會得到怎樣的成果。

  但我會聽從她的指示,也必須聽從她的指示。

  這是一位擔任專職家教近十五年的前輩給我的警言:「不要幻想你可以在家教這一塊實現多少教育的價值。認清真相吧!家教這職業的老闆是誰?你以為是學生嗎?才不是,是家長。縱然你說,接受服務的對象是小孩,那又如何?小孩會給你薪水嗎?並不會。既然如此,有權力決定服務內容的人,永遠是家長,讓家長滿意,永遠是第一位,若家長和學生的想法有了衝突,還是家長優先。你頂多做到減少對學生的影響和傷害。不要去挑戰家長的想法,他隨時可以叫你走人,再找一個聽話的老師來教,事情只會變得更糟。」

  下一次上課,我跟紀小弟提及,從今天起我們會有例行的小考。

  他反應得很快:「是媽媽跟你說的吧?」

  我沒有否認,只是點頭。

  紀小弟拍了一下額頭:「又來了。」

  見我沒有說話,他繼續發著牢騷:「姐姐喜歡考試,不代表我可以啊。」

  我皺了皺眉,他有些緊張,嘴巴動了動,似乎想解釋些什麼。

  「你的興趣是什麼?」我無心追究,反而對他讀書以外的生活起了興致。

  「打籃球。」

  「你打得好嗎?」

  「當然!只要和隔壁班三對三,我一定在名單上。不是我自誇,我的籃球真的打得不錯,縱使打了一整天的球,我在家也會忍不住模擬運球的動作,就為了抓住球感,我媽跟我姐都說我瘋了。管她們去說,她們這種只在乎念書的人,才不懂運動的價值!」提到籃球,紀小弟宛如變色龍一般,不過一眨眼,上一秒暗淡、怨聲連連的可憐蟲就消失得無影無蹤了。

  只見他雙眼發光,手腕隨著說話的頻率而劇烈地擺動:「明天一早六點半,我跟同學約好了,要跟十三班的人比賽,我好期待,據說他們班最強的也要來。」

  「這麼早?」

  「現在是暑假,到八九點就太熱了。」

  「你起得來嗎?」

  「起得來啊,只要想到比賽,鬧鐘一響就起床了,完全不會賴床!」

  我點點頭,終於明白怎麼姐姐頂著一身白皙的肌膚,弟弟卻曬得跟小黑炭似的。

  「你把打球當興趣,還是之後會朝這個方向發展?」

  光彩轉眼間從紀小弟的臉上消失了。

  他轉過臉,左手托著下巴,有氣無力地說道:「我跟媽媽說想考體院。媽媽說,體院畢業的,若沒有考上學校老師,就會餓死街頭。她說,我一定要認真讀書考上法律系。叔叔有一家律師事務所,但是叔叔沒有結婚,也沒有小孩。媽媽說,只要我考上法律系,拿到律師執照,叔叔一定會把那家事務所給我。」

  「姐姐呢?為什麼不是把事務所給姐姐?」

  「媽媽說,姐姐以後會結婚,事務所交給我,才不會變成外人的。」

  我總算懂了,為什麼紀太太這麼堅持要讓兩姐弟的成績可以「並駕齊驅」。這背後,有一股更古老的力量。

  時間不許我們再閒聊下去,我拿出考卷:「我們來考試吧。」

  紀小弟發出不情願的哀鳴。

  我有時候很厭惡自己必須扮演這樣的大人。

  ※

  紀小弟很聰明,他很快就看清了事實,與其積極抵抗,不如採取沉默消極的不合作運動。他抄筆記,但他只是抄,沒有經過思考與整理。他應考,但只在考前半小時才準備,成績不理想,他就苦著臉,用力地為自己喊冤:「我讀了啊。」他還指向講義上虛情假意的畫線、潦草且「兵荒馬亂」的注記。除了敷衍,還是敷衍。

  我們之間的互動,就是沒有互動。單向的輸出,單向的敷衍。這樣的教學自然沒有好的成效,我知道我們在浪費時間,浪費他的,也浪費我的。

  眼見兒子的成績毫無起色,紀太太緊張起來,她打電話給我的次數越來越多,通話時間越拉越長,訓誡也越來越嚴肅,不停地糾正我教法上的缺失。我最後被念叨得心生厭煩,懶得再與她爭論,索性一切按照她的意思去規劃,到了最後,我簡直是跟著紀太太一起對紀小弟施壓。紀小弟對我的存在也越來越排斥,他看我的眼神一天比一天不友善,甚至把我視為他母親的應聲蟲、邪惡的代理人。

  我無法改變他的想法,因為我自己也開始有這樣的幻覺,偶爾,在我靜下心來冷靜思考時,會有一個聲音告訴我,你越來越像紀太太了。

  這個想法讓我噁心到想吐。

  我想辭職,但這樣的念頭絕對會招致紀太太嚴正的抗議。這也是家教行業的忌諱,越是逼近考期,就越不能輕易喊辭職。

  我祈禱著有誰來破壞這恐怖的平衡,徹底粉碎這三角關係。

  竟然是紀小弟做到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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