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吳曉樂 > 你的孩子不是你的孩子 | 上頁 下頁
二〇


  「不——姐姐,你實在很不瞭解這裡面的生態。我寧願做卡片做到死,也不想被他們發現我跟他們的不同。唉,爸爸說我很自私,弟弟之後要回臺北念書,媽媽搞不好也會一起搬回來,不在茶園工作了。屆時家裡的收入變少、支出變多,凡事都是錢、錢、錢,我竟然還在想捐錢的事。」

  原先,對於巧藝的言論,我心底有些不以為然。然而,瞭解了她的心境,我再次環視這個房間,撒滿床的紙花紙片、裁剪下的照片邊緣、散落一地的美術用品,以及坐在中間一臉無助的巧藝,我有些明白了,她是真的很辛苦。

  一次,巧藝要求星期天加課,我首度在週末時段前往她家。

  下課後,經過客廳,難得地,客廳裡坐著一位婦人和一名小男孩,小男孩目不轉睛地看著電視,婦人則看著我。我站在原地想了三秒鐘,才意識到婦人是巧藝的母親。

  婦人露出友善的微笑,從沙發上站起身。她把巧藝喚過去,遞給她一張鈔票:「去轉角那家店買泡芙給老師吃。」

  巧藝溫馴地點了點頭,正要往玄關走,她母親拉住她的手臂:「帶弟弟一起去。」

  電視前的小男孩發出不甘願的聲音:「姐姐自己去就好了。」

  婦人的聲音輕柔,卻帶有不容拒絕的威嚴:「快點,把電視關掉,跟姐姐一起去。」

  少了電視的干擾,姐弟倆也離開了,客廳一下子變得很安靜。

  「老師,先坐下來吧,那家甜點店要排隊,他們至少要四十分鐘才會回來。」

  巧藝的母親給我倒了杯水,坐在我左側的小沙發上,她雙手交握,憂心忡忡地看著我。

  她有話想對我說。

  我全身僵硬地坐下,不敢說話,她的出現太突然了,不在我預期之內。

  見我這樣拘謹,她先釋放出善意:「老師,我要先謝謝你,你的學歷很好,又很願意花時間聽我女兒講話,你來之後,巧藝時常在電話中提到你,她一直很渴望有個說心事的對象,現在,有你的陪伴,她在家也不會那麼孤單了。」

  我點了點頭,困惑地注視著她,她特地與我獨處,不可能是為了說這些。

  看穿我的疑問,她沉默了幾秒,像是下定了什麼決心,再次開口時,便切入正題:「老師,這些日子,巧藝有沒有跟你說什麼關於家裡的事?」

  「哪方面?」家裡的事,這四個字涵蓋的範圍太廣了。

  她清了清喉嚨,把話說得更詳細:「她有沒有抱怨家裡的一些情況?我這孩子最近不知道怎麼搞的,對我愛理不理,問她什麼也不好好回答。這也沒關係,我知道我平常跟她分隔兩地,她有怨言在所難免。可是前天晚上,她在電話裡罵我笨,說我不夠關心這個家。聽到這句話,我嚇得沒心情做事,等弟弟週末放假,我趕緊帶著他跑回家。今天早上我問巧藝,她也只是冷冷地看了我一眼,叫我自己去想。」

  她自嘲地笑了笑:「我丈夫是個不苟言笑的人,電視新聞又看多了,整天在那裡胡思亂想,長期下來,巧藝也不願把自己的事情跟她爸說。至於我,她內心多少有些埋怨,這一次也不太想跟我談。老師,你可能有印象,這孩子近日有沒有跟你說些什麼?我晚點要回娘家了,最近娘家也忙,我回臺北,也是把很多事丟給我父母做。巧藝的事再沒有頭緒,我也只能懸著一顆心去搭車了。」

  在她臉上,我讀到跟巧藝的父親十分相似的情緒:疲倦。

  這也是一張飽經風霜的臉。根據巧藝的說法,她的父親今年四十六歲,母親小父親四歲,換句話說,眼前這位女性,也不過四十出頭,卻已頂著一頭枯黃乾燥的髮絲,皮膚很明顯地缺乏水分與彈性,一些白斑錯落在她的顴骨上,不曉得是天生,還是因為忙於工作而無暇做好防曬。她低頭時,幾綹花白的髮絲就穿了出來,垂落在她的額際,使她看起來足足比實際年齡大了十歲有餘。巧藝的媽媽雙手用力搓揉著泛紅的指節。

  在那一刻,我想起那個畫面。巧藝的父親也時常把手放在後腦勺上,指尖深陷進發梢,我仿佛又能聽見指甲刮在頭皮上的聲音。

  我知道發生了什麼事。

  幾個星期前,巧藝的態度開始變得很古怪,說起話來意興闌珊,不如以往精神。我問她發生了什麼事。她只是「唉」了幾聲,揮揮手要我別過問,繼續上課。

  她的反常持續了三四堂課,作業沒寫的情況也漸趨嚴重。

  有一天,我才剛踏進巧藝家,她一看到我,淚水就迅速在眼眶中累積。

  「姐姐,我懷疑我爸他……快要失業了。」

  「你怎麼會有這樣的想法?」我把包放下,立即走到她身邊。

  「上上星期,學校要抽驗作業,抽到我的座號,但我忘記帶數學作業了。我趁午餐的時候,偷偷搭出租車回家拿。到家時,我看到爸爸還穿著睡衣,躺在沙發上看電視,桌上放著一瓶高粱酒。爸爸看到我,也嚇了一跳,他說,他人不舒服,所以請假在家休息。」

  巧藝吸了吸鼻子,說了下去:「我要出門時,我爸又把我喊住,要我答應他,不可以把看到的事情告訴媽媽。我覺得有些奇怪,但爸爸既然說他只是生病,就姑且當作他是生病好了。直到剛才,我回家經過管理室,管理員伯伯問我,爸爸最近還好嗎?車子停在地下室很久了。我問伯伯,爸爸沒有去上班嗎?伯伯說應該沒有,爸爸這陣子到了下午才出門,身上雖然穿著襯衫,可是手上沒有提公文包。」

  「你跟媽媽說了嗎?」

  「沒有。我哪敢。」巧藝的眼淚終於掉下來,「我叫伯伯先不要跟媽媽提這件事,媽媽要處理的事情夠多了……姐姐,我是不是不應該讀私校,我快要把家裡的經濟拖垮了……」

  「你先不要想這些有的沒的。」我急急地打斷巧藝,怕她無止境地悲觀下去。

  然而,她做不到。

  對於自己就讀私校一事,巧藝的罪惡感越來越深。她歆羨同學的心態更嚴重了,不僅歆羨同學家境的富裕,更歆羨他們的無憂無慮。

  終於,她承受不了這麼多的罪惡感,母親則成了她情緒的出口。

  此時,巧藝的母親雙目微濕地看著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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