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吳曉樂 > 可是我偏偏不喜歡 | 上頁 下頁 |
| 一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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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秘密頻道 每一次去臺北工作,總會規劃一個行程去見你,每一次見你,總有淡淡的贖罪的心意。好久以前,一個朋友告訴我,她好中意村上春樹在《國境以南,太陽以西》裡的一句話:「人類在某些情況下是:只要這個人存在,就足以對某人造成傷害。」我幾乎是在朋友說完這句話的分秒,就升起了心領神會的感傷。打從很小很小的年紀,我就明白我光是日復一日地生活,就能帶給你無止境的痛楚。因著你是我唯一的手足,而世人又對我偏心太多。 我跟你自童年起,就活在別人的耳語裡。我們只差一歲,進同一所幼兒園,同一所小學,同一所中學,你的老師多數也認識我,你又特別害羞靦腆,不喜多言。相較于人群,你自有一個完整的內心世界,裡面的步調徐緩而經久,你喜歡獨自指出事物的名字,即使這要花上你很長一段光陰。你是那種感情下得很慢,卻能夠惦記很久的人。可惜的是,懂得欣賞這種性情的師長很少,他們更偏好教養我,我多數優點都外顯且可供辨識,熱情洋溢,又樂於表達,不怕上臺。你則是靜靜地看著舞臺上的人們接受表揚,可能鼓掌,也可能不。 母親說,老師們對你的評語時常讓她感到揪心,他們很難不提到,這孩子多不像他姐姐。即使這是一個理應屬於你的場合,我的名字還是出現了,如同甩不掉的討厭鬼。還記得嗎,你曾經許過一個願,希望姐姐消失。你沒有給這個願望上過年限,我們無從知曉,你到底是太難受了,所以許願我消失一下下,還是很久很久。母親很捨不得你,偶爾也覺得虧欠,她甚至偷偷揣想過,是不是自己在懷孕時漏了補充什麼營養,讓你早產了一個月,什麼都比我慢了些。母親漸漸對我很嚴格,對你卻充滿彈性。成年前後,我跟你都因為她的差別待遇而埋怨過她,我覺得母親對你過分仁慈,你則認為母親待我艱苛,是因為母親對我有更深邃的期待。母親抗辯,沒有仁慈,更沒有什麼深邃的期待,一切的一切,無非是她試圖讓兩個孩子受光均勻。她必須交給我陰暗,因為我在外頭快要被師長的讚美給曬昏了頭;而你,被我給擠到暗處太多年了,她想讓你至少在家裡,沒有別人的目光,可以無憂無慮地亮上一亮。母親無法改變我們在家屋以外所面臨的偏心,殊不知我們在家裡,也悄悄地競逐著她的心。我們都覺得委屈,直到年紀抽長,才後知後覺,最委屈的人終究是她,手心是肉,手背也是,她翻來覆去,只希望我們都快樂。 我心中對你的感情,難以言喻。你在我很小的時候就深深走進我的心裡。我都三十歲的人了,還記得自己有多麼依賴你的陪伴。你不僅是我唯一的手足,也是我人生中第一個朋友。我至今仍深信孩童之間有其神秘特殊的溝通方式,好似真有電流竄過心,帶來微弱的信號,在我們都還是個兒童時,我不必跟你交談,就能從你的眼神確知我們在想同一件事。在大人面前,即使他們再怎麼釋出善意地牙牙說話,我仍不免有學習說話的壓力,跟你在一起,可以不假思索地用兒童的默契交換信息。你,延長了我的童年。 我也記得自己曾經多麼畏懼上學,然而只要看到站在我背後的你,更彷徨也更無助,我就會提醒自己得勇敢一些,要做個榜樣,讓你感到安全。你上幼兒園時,一下子暴露在過雜的聲音裡,因而非常驚惶,你是一個那樣敏感的小孩。我時常從自己的企鵝班出發,去你的長頸鹿班找你,坐在你的旁邊,安撫你,陪你忍受這麼多人同時說話的環境。至今母親跟老師都以為這是一場姐姐護弟的佳話。不,不是的,我得坦承,在我的心內,躲藏著一顆非常脆弱的心,只要置身太多人的環境,我表面上不動聲色,心內早已剝落成碎屑,一吹就散。我坐在你身邊,是因為你讓我感到鎮靜。我知道我們正在一起承受著我們不喜歡的環境,我幻想我們是故事中的冒險夥伴,共同抵禦這世界的風險。我們一同走過狂風暴雨,也一起承擔了惡龍的火焰。 你也是我的第一位聽眾,上小學前,我們睡同一間房,母親給我們一杯熱牛奶,待我們喝完,身子暖了,牽我們刷牙,再來熄了燈,警告我們不能再爬出房間,你會央求,你可以說一個故事嗎?我答應你,誰叫我自己也喜歡說故事呢。有一次我把女主角形容得太可憐了,你掉了眼淚,你說,這個小女孩好可憐、好可憐。我見你掉淚,也跟著哭了。我們兩個人被我自己編的故事感動得無以復加。我後來真的走向說故事的路,我依然記得我們那時如此年幼,只是為了消遣睡前的無聊,竟能開展出這麼多不可思議的對話。 我跟你之間的分岔顯現于求學後期。我們就讀不同的學校,人們也由於我們制服所象徵的排序,而給予不同等級的讚美。旁人對我們的親疏,逼得你一再倒退,終於退到一個我再也看不清楚的界外。我怎麼調轉,都連不到你的頻道,我再也不能聽見你的撒嬌跟親昵。你也嘗試對我咆哮,說我的表現,讓你的人生,全被寫成了一個成語,四個字:瑜亮情結。我對你感到抱歉,我無法禁止人類喜歡把兩物放在一起比擬的天性,我只能管好自己,不要太靠近你,我只要太靠近你,你便緊張起來,我希望你不要那麼緊張,我跟你保持距離。 我曾拜訪我們的初中老師,說明我跟你之間形同陌路人的愁緒,老師同我吐露,你信嗎,他比誰都崇拜你,以你為傲,可是他不願意讓你知道這件事。聞聲,我哽咽地追問,老師,我才不信,既然如此,怎麼會對我口出惡言?老師的臉上泛起了躊躇,過了幾秒鐘,我聽見老師的歎息聲,唉,在他心底,你是一個好姐姐。這點我是可以跟你擔保的。 我從不避諱跟友人傾訴自己多慶倖,人生還有一個你。然而,我也能明白你的傷懷。我屢屢在午夜夢回時,想起在我們被置放在升學主義的濾鏡下,論斤稱兩地看待之前,也曾同笑共哭。我那時好怕你受傷,也不許其他小孩欺負你、說你的不是,誰能料到,最後帶給你莫大痛苦的人,是我,更正確地說,是他人眼中的我。 人與人之間,一旦被放在天平上,就很難相互友善了,他們會憶得彼此的相異,而不是他們共同走過了這麼多歲月。我後來只要遇到別人家庭裡的手足,都很小心翼翼,絕不輕率說出,誰比較漂亮,但誰比較會讀書;誰成就比較高,誰才是那個體貼的小孩。我自己即因為這樣可有可無的對比,而失落了一種聯繫。我不希望讓他人之間的親愛變得困難,相親相愛本身即是困難的事。 我們先後離開學校,在互不相連的領域工作了一段時日。如鳥翱翔,如魚舒泳,要如何分說誰技高一等?沒辦法的。我們又悄悄地,如兩棵遙遙相望的樹,在地底下,在地面上,根與枝丫,又期待又怕受傷害地朝著對方的方向生長。每一次去臺北工作,總會規劃一個行程去見你,每一次見你,總有淡淡的贖罪的心意。有時候我上臺演說,你也會來看我,你習慣隔著好幾層人群,遠著一段距離朝我揮手。我刹那間想起二十年前你扯著我的衣袖,低喃,姐,你可以說一個故事嗎? 當然好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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