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吳曉樂 > 可是我偏偏不喜歡 | 上頁 下頁
七


  ▼那些壞情話

  諾貝爾文學獎得主愛麗絲·門羅曾說到自己書寫的緣起,可能來自小時候讀安徒生童話《小美人魚》的影響,她覺得太悲傷了,「我認為小美人魚的犧牲與痛苦應該得到好一點的結局,於是動手改寫故事」。至於我迷戀好長一段時光的詹娜·馬布爾斯(Jenna Marbles),也曾在自製影片《迪斯尼電影是這樣教我的》(What Disney Movies Taught Me)中,暢談她對於迪斯尼「公主系列」的不滿,她質疑,為什麼所有公主的存在都是為了要「墜入愛情」,小美人魚難道沒有其他值得思考的煩惱嗎?好比說,她的人生意義?除此之外,Jenna Marbles也提出她的困惑:這些故事試圖傳遞的觀念是什麼?人應為了愛情,不惜反抗父母,還得把自己最珍貴的事物出售于女巫?再來談女巫的詛咒:若王子與你沒有結果,你將化為海裡的泡沫。一個生命的存續,得交由「是否有人愛她」來決定?這樣的教育不會出事嗎?

  奇幻的是,從前我一度覺得《小美人魚》淒美動人,非常喜歡。更退一步來說,跟我後續的讀物相較,小美人魚的淒淒慘慘戚戚不過是小菜一碟。多年回首,對於自己小小年紀,跟身邊的同儕竟一起墮落、走鐘(tsáutsing)①到這般田地,不得不咧嘴傻笑,頗有同學少年都微賤的莞爾。

  〔①閩南語,有出故障、失神、著魔之意。〕

  我一直很羡慕男人之間性信息的豐沛流動。他們恥笑看片子的人,也恥笑不看片子的人。求學某階段,班上一位男同學,李生,人緣好得不可思議。李生學業不很理想,在升學班敬陪末座,卻沒人指點過一句話。我以為李生帶給人類的啟示是:幽默很重要。一次段考結束,我被重新指配到打掃校長室後方的僻靜區域。第一天,我提著掃帚水桶,拖著腳步,往目的地行去,不料目擊了李生的地下交易。他把哥哥私藏的片子壓成一片片光盤,幹起盜版租賃的營生。五元能借一天,隔日要還,遲了得再扣錢,特定女優的貴一些。跟李生租片的人排成一小縱隊,神情自若,跟在校門口對面要一杯紅茶冰沒什麼兩樣。有人拉著臉跟李生拗優惠,問長租可否算便宜一些,李生正氣凜然地宣佈,不二價,也不容許要求特殊待遇。排隊的人,赫然可見班上成績的領頭羊,連外表都跟《小叮噹》裡面的王聰明異常神似的某生。見到王聰明也老實地排隊,我無端生起氣來。那個學期,我有三分之一的時間都坐在王聰明的前面,很多人或許已經意會到我的意思,沒錯,王聰明負責改我的考卷。我那時對於入學考試並不上心,我媽的說法比較傳神:七月半鴨不知死活。回到家也有氣無力地翻著講義,我賊賊地注視父母的動作,想逮著他們出門的瞬間,再火速溜到計算機桌前。個人的不知上進,很容易連累負責改考卷的人(老師們應很認同此語),王聰明起初還會在旁注記正確答案,日久,他倒是大筆流星地一痕一痕撇上。王聰明還訕笑,你何必來升學班。我頂回去,你管好自己的事吧。李生在學業上比我更渾噩,王聰明在他面前卻謙虛禮遇,只差沒說出如今論壇上的行話:感謝大大無私分享,樓主好人一世平安。唉,在色情光盤的面前,人很難不變得寬容,且諳於看見別人的優點,好比說:李生擁有一位買得起光盤的哥哥。多棒的優點。

  相較之下,女生要談論性,很難經營得像李生那般嶔崎磊落。我尤其記得,自己的摯友曾排除眾人,一副「養兵千日,用在一時」的神情瞅著我。她要我誠實回答她一個問題。幾秒後,她痛苦地吐出問句,你會看言情小說嗎,色色的那種?我被她的正經驚著了,本想否認,偏偏她口吻中的自我折磨絆倒了我,我只得聲如蚊蚋地回答,「會……啊……」聞聲,摯友如釋重負地捂著胸口,她顯然有備而來,跟我交換彼此的書單,確認「品味」一致後,進展到下一個階段,說明她的計劃:租一本言情小說八元,我們對分,如此一來,雙方都能擴大閱讀基礎,平等互惠,同時互負保密義務,絕不能告知第三方,我們在看如此不入流的小黃書。

  我是到了很晚很晚才得知,很多女孩跟我們一樣,性教育的啟蒙是言情小說。那時書籍分級制度並不完善,處處是無法之境,我們的性幻想則被滋養得亂七八糟。代價有好有壞。言情小說可粗分純與不純(怎麼像是在討論按摩),後者又可細分為小火細滾,中火微滾,跟大火翻滾的(更像是在討論按摩)。學校裡師長們絕口不提的性交畫面,在滾書裡竟有大書特書的待遇,動輒上萬字的篇幅,用字或典雅或唯美,或鮮嗆或辛烈。時常把我們逗得,閱讀時得一邊吞咽口水,一邊夾緊雙腿,感受竄過全身的微妙電流。一位男性友人跟我招認,自己曾翻過女友借來的言情小說,對於裡頭那樣細細描畫男女之事印象深刻,但他仍靦腆地想糾正,「如驢屌般碩大的陽具」並不多有。

  不過,夜路走多了總是要撞見鬼的。

  那年代的言情小說作家,不曉得是否出自同一家養成學院,特別風行寫一種事後被歸納為「虐戀情深」的類型。若以小美人魚為單位,裡頭女主角的際遇,依其「衰小」程度,可能有「三至十個小美人魚的慘」。故事套路通常是這樣的:女主角或家道中落,或父母賒債于人,不得不進入男主角巍峨堂皇的家屋,成了賤賣勞動力的奴婢,或為小妾,僥倖一點則為正妻。男主角有極高的概率是跨國企業的總裁、大公司股東、阿哥、堡主、莊園主人、間諜、殺手,一系列不會出現在「我的志願」作文紙上,但看起來似乎好棒的職業。男主角大抵含著鑽石湯匙出生,女主角則以路邊攤的塑膠湯匙打發了事。兩人勢必要有鼻屎般的誤會,好讓男主角的鳥肚雞腸製造出汪洋般的恨意。緊接著,男主角會對女主角做出一連串的卑劣行徑。虐書的重點在於虐身的同時更擊潰女主角精神,出現違反意願的性行為(俗稱強暴),間或有皮繩愉虐、窒息式性愛,我甚至還讀過在馬背上,就著大漠孤煙行房的場景。這些麻烈的場景提高了我的「耐虐性」,多年下來,我已能萬物靜觀皆自得地翻閱《格雷的五十道陰影》,心中不興一絲漣漪。這還沒完,完事後,男主角勢必得邪佞又冷肅地對著一度忘情投入的女主角大罵殘花敗柳,女主角只能沉默,懊惱自己的真情流露。如此反復,女主角會出現各式身心症,疲憊、絕望、自厭,重者則有尋死的念頭。此際,字數到了差不多能兌現成稿酬的水位,男主角會倏地大徹大悟,宛如被蛇咬到,等待血清快遞送來,腦海飛過人生走馬燈,發現自己實在太渣太中二。再來,萬用三字訣「我愛你」出場,一聽到這三個字,女主角便能輕易釋懷往事傷情,原諒常人所不能原諒。吊詭的是,我跟我的同好們,時常是抽衛生紙,揩抹鼻涕眼淚,歡慶兩人破鏡重圓。

  女主角沒被蛇咬到,情毒倒深入膏肓,我們連女主角都不是,倒也一起毒發。不知是有事還是有病。

  待我們都添了些年歲,言情小說的場景發生在一位朋友的身上。那雙手,把她掄去撞牆,幾日後又端上禮物鮮花。朋友說,得到禮物時她體驗到愛,可是她也很不解,小說中一旦男主角湧現悔意,暴力就結束了,為什麼她的人生不是這樣子演的?鮮花之後,她的眼鏡被擲至牆上,墜地時鏡片大裂,沒多久她又收到了一副新的眼鏡,比舊的那副還名貴。我們才恍然大悟,我們對於那些暴虐的情節,起過的憧憬是真的,但也非常殘缺。我們都太膚淺,以為一個人只要最後得著了愛,就能將功贖罪地抹消掉她之前所經受的不義,殊不知,那樣子換來的愛,比不愛還危險。尤其是見到別人不必走過深淵,也能相知相守時,很難沒有怨。我猜小美人魚在見到自己的情敵,不必經營一場步步驚心的交易,便能理所當然地開口說話,又以天生的雙足遊走漫步,心底應該很恨。

  人之所以到了一定的年紀以後不信童話,很可能不是因為認識了現實,而是出自截然相反的原因:我們認識了童話,比現實更殘忍,而我們曾掉以輕心,以為其無邪。

  我果真就不再看那種言情小說了嗎?偶一為之,如今回頭去懷舊那些情節,很難不對於自己當年的心悅誠服,辨識到某種年少頹唐、缺乏病識感的特徵。即使如此,我還是感激這些壞情話的翩然出現,從我們這麼不問是非地慷慨接收,在深夜裡搖著手電筒孜孜矻矻,可以推知當時我們對於跟性有關的故事,是多麼、多麼地渴。哪怕是一汪壞水,我們也肝膽相照,一仰而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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