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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三


  顧老師載著銀霞先到美羅小埠吃鴨腿面,之後一路不停,直驅都城。他帶銀霞參加的追思會在城中某大廈的頂樓舉行,被追思的人是個老作家,曾是華文作協的會長;年輕時當過校長,寫過文章出了些書,後經商發跡成了沃尓沃,從此在文壇出錢出力,又因社會上廣有人脈,當了作協會長後拉攏不少華商和鄉紳一起辦文化活動,又給原本窮兮兮的華文作協存下不少積蓄。這樣生財有道的人,文壇稀罕,因而德高望重。銀霞對此人一無所知,顧老師便在驅車來的途中給她細說。他的這位舊識病重多時,砸大錢續命,一個月前于醫院的貴賓級病房內逝世。家中老老少少隨侍床畔,像觀看瀕臨滅絕的珍稀野生動物一般,都睜大了眼睛目睹他嚥下最後一口氣。

  追思會上來賓濟濟,不少人的名字都冠著各州蘇丹或國家元首給的勳銜,還來了許多中文媒體與本地文人。人們交頭接耳毫不喧囂,但銀霞聞著滿堂名牌香水各吐芬芳,便可想像其衣香鬢影。會上發言者不少,多已老朽,輪候上臺去細數逝者平生,將他說得只應天上有。銀霞聽得出來人們手上都備好了稿子,個個照本宣科,催人哈欠。那是萬萬比不得政治人物,如日落洞之虎在臺上說話那樣引人入勝的,就連蓮珠的丈夫拿督馮,銀霞以前聽過他在兒子的百日宴上說了一套謝辭,雖是陳腔濫調,但語態自然,其中的抑揚頓挫也比這些人掌握得恰當些(當中真有兩人還顧得上語調的事)。最後麥克風交到逝者的長子手上。據說此君乃國內赫赫有名的大醫生,因自小在英校念書,不諳中文,只能以英語向來賓致謝,並對自己與幾個弟弟妹妹讀不了父親的文章頻頻表示遺憾。儘管如此,追思會上仍找來某學院幾個中文系學生,用稚嫩生澀的聲音朗讀逝者生前的得意之作,以表追憶。銀霞覺得作品平平無奇,但朗讀者慷慨激昂七情上臉,只把逝者家屬聽得淚眼盈眶。

  追思會結束後,人們散去,各人送得逝者的作品集一套以志紀念。銀霞雖是個盲人,仍被一視同仁,她卻之不恭,只好將那沉甸甸的三本書拿在手上。後來她去了趟解手,出來才想起自己將書遺忘在洗手間,回頭去尋,再出來時兩部電梯絡繹不絕,已將賓客分批送走。顧老師與她站了好一陣才等來電梯,兩人共乘,沒想到電梯才滑下兩層樓,忽然頓了一頓,一整個鋼盒子就停在那裡了。銀霞說停電了嗎?不,顧老師說,電梯出故障了。那怎麼辦呢?沒事的,我先看看有沒有警鈴,召人來修即可。銀霞沉著等了一陣,顧老師說哎呀這電梯是怎麼回事呢?聲音顯然透著焦慮,說怎麼連一盞緊急照明燈也沒有。

  沒有燈,很暗嗎?

  伸手不見五指。

  那是找不到警鈴了?

  看不見呢。

  讓我來吧。銀霞說著伸過手去,碰到了門邊的標盤,將上面的按鈕逐一按個遍。按到最頂端的一個按鈕時,她與顧老師都聽見了鈴聲。兩人舒了一口氣,連著按了幾聲長響,之後便在靜寂中等待,以為會有人在外頭叩門叫喊。可等了一會兒不見任何動靜,顧老師便再接再勵,手指戳住那警鈴不放。這回鈴聲響得急切,終於將人召來,外頭依稀有聲,是個馬來男子,想必是大廈的管理員,喊著說聽到了聽到了,你們幾個人在裡面?

  兩個。顧老師大聲回應。

  知道了,等一等,你們等一等。

  這一等(快好了,你們再等等,再等等!)銀霞與顧老師在電梯裡困了許久。久得銀霞都覺得電梯內氧氣不足,有點呼吸困難了。她讓顧老師停止與外頭那個人喊話交涉,說你省口氣吧,慌也沒用。顧老師歎了一口氣,銀霞感覺到他在她的身邊坐下來。她打趣說顧老師,現在要有一副象棋該有多好。顧老師說我要能和你一樣下盲棋,又何用棋具呢?光用嘴巴說就行了。銀霞這才想起來兩人正處身漆黑之中,她說這下可好,歡迎你來到我的世界。

  「現在你知道我的世界長什麼樣子了。」

  顧老師無言。好一會兒,兩人屏住聲息傾聽電梯外頭的聲響,竟聽到腳步聲呢,還有至少三個技工在大聲交談,他們用的工具也沒閑著,各自發聲。顧老師閉上眼睛,黑暗沒有變得更深沉一些,耳道卻好像被清空了一樣,周圍的聲音有了明顯的層次,他一重一重的聽,由遠而近,聽出來了技工們搶修的聲音是從電梯上方傳來的,也聽見馬來管理員迭聲追問怎麼樣?還要多久才修好?(無人回答)他聽見拉鋸和敲打,聽見電梯盒子的堅定與沉默,繼而聽見自己的呼吸。他問銀霞,你生下來眼睛便看不見嗎?

  「我媽說我生下來後,眼睛幾天沒睜開。等我終於睜開眼了,眼珠看著便怪怪的,對眼前之物毫無反應。醫生對她說,你這女兒先天失明。」

  「我卻總覺得自己是看見過的。」銀霞說。「也許在剛睜開眼的幾個小時,也可能是幾分鐘吧,我可能是看得見東西的。以後當人們對我說顏色,說形狀,說線條,說光,我都覺得自己能意會,知道他們在說什麼。」

  顧老師依然闔著兩眼,四周的黑暗堅硬如石,腦中卻光影叢生,隨著銀霞說顏色,顏色便像噴罐裡擠出來的彩帶四下紛飛;她說形狀,各種形狀猶如萬花筒般在黑暗中奔放旋轉,然後黑暗轉成白底,橫的豎的黑色線條在其上穿梭回旋,不斷變形;她說光,便有了光;紅黃藍綠,七彩繽紛的光,四面八方如噴泉湧出。

  「那你生下來便不怕黑了。」顧老師說,說了自己也覺得好笑。「必然也不會有幽閉恐懼症。」

  「顧老師,這不好笑。」

  「是不好笑,我說錯了。」

  「連你們開著眼睛的人都覺得這世界不安全,都必須活得小心謹慎,更別說我們這些看不見的人了。」

  「對不起。」

  「不過你說得對。」銀霞說。「總有些什麼時刻,譬如現在吧,我們一起坐在黑暗中,我確實覺得自己比你強大。」

  「因為我也成了瞎子嗎?就算我是個瞎子,也終究是個男人呀。」顧老師說。「而且我還練太極,懂得些武術呢。」說著,他伸出一隻手在黑暗中劃了幾下,碰到了銀霞的手臂。銀霞卻不閃避,由得那手停在她的臂上。她問,是你嗎,顧老師?聲音平淡,靜室之中聽來竟如金石之聲。顧老師沒料到有此一問,心中凜然,不由得松了手。「當然是我。不是我會是誰呢?」他說。

  「問清楚總是好的。」銀霞一笑。「這裡漆黑一片,別說我看不見你,怕是連你也看不見自己,不曉得自己是誰。」

  顧老師聽出這話有深意,他緘默以對,兩人無聲時外面的雜音乘虛而入。馬來管理員還在問,修好了沒?好一會兒銀霞才說話,語調依然平靜,仿佛從足下冒生,自黑暗中徐徐升起。「我十六歲時在盲人院裡被人強姦了,一直不知道是誰幹的。」銀霞說話總是這麼清晰,近聽不刺耳,遠聽不含混,如深夜裡的電臺廣播,介紹老歌或古典音樂的主持人沉著嗓子娓娓道來。顧老師覺得她像是在說著遙遠的,別人的,譬如一個已故女藝人生前的事情。「這是真的嗎?」他問。

  「也許當時我該問,你是誰?你是誰?是你嗎?」

  「那時也像現在這樣烏漆墨黑?」

  「那是個下午。」銀霞說。「光天化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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