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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一


  以後銀霞再沒去盲人院了,仍然回到舊生活中,在她慣用的椅子上繼續編織網兜子,也織藤器,由母親拿到樓下寄賣,特別受馬來人歡迎,連生果鋪也向她訂貨,買下她織的許多輕巧的籃子。馬票嫂識得近打購物中心幾家賣鮮花的小鋪,也將他們介紹給銀霞,促成了一些生意。銀霞在家中藏了五年,並非梁金妹不許她出門,而是她老懷疑自己會露出什麼端倪,讓人察知她偷偷去墮過胎了。期間有一回她推託不了,到蓮珠住的豪宅去參加她兒子的百日宴,酒後失態,當眾出洋相,以後便更不敢抛頭露面了。要不是後來錫都無線的士開台,老古帶她去應徵,銀霞大概還得待在家中織她的天羅地網,一輩子將自己困於其中。

  銀霞不到盲人院,拉祖是最高興的。他說銀霞你何必與盲人為伍?是要像他們那樣以後沿街兜售藤筐藤籃維生嗎?抑或是要拿著盲公竹走到食肆餐館,挨著一張一張的餐桌去賣福利彩票?這些話銀霞聽得刺耳,說你何必挖苦人,有頭髮誰會想當癩痢呢?

  「就算是到按摩院裡替人揼骨吧,或者是坐在夜市里拉二胡賣唱等人施捨,也不過是謀生而已。」

  拉祖見她慍怒,便說可你不同啊銀霞,你比別的盲人強多了,應該走一條不一樣的路。

  那幾年過得好不鬱卒,直至後來到電臺上班,日子才算豁然開朗。銀霞在那漸漸順遂的日子中自得其樂,好像就漸漸忘記了過去的不快以及盲人院裡發生的那些事。這麼多年來,除了偶爾做一些奇怪的夢,便心無掛礙。她一再夢見那些被封印在樓上樓裡的女鬼,有眼無珠的,懷抱幼子的,她們在黑暗中與她相遇,夾著她並肩站在一起,像是把她也當成了鬼。她們多半是在某一層樓的走道上,面向圍欄,感受著從錫都空中卷來的風,還聞到了密山新村那橡膠加工廠飄散的惡臭。這些夢其實多是靜寂的,女鬼極少主動向她哭訴,也不說些什麼嚇唬她的話,連繈褓中的嬰兒也不哭不鬧,但銀霞能感受到她們的存在,左右兩邊陰風陣陣,仿佛兩個女鬼都愁腸百結,在望月懷遠;苦惱著該怎麼離開樓上樓;這個大籠子,鬼地方。

  這種夢,即使搬離近打組屋,住到了美麗園,銀霞仍撇之不去。一年裡總有個一兩回,女鬼飄忽入夢,像是故人來訪。來來去去說著那幾句再嚇不了人的話,你有見到我的眼珠嗎?我弄丟了我的眼珠呢。背景裡有嬰兒嚶聲哭泣,音質極差,像是黑膠唱片裡除不去的雜音。梁金妹死去以後,可能是因為貓來了,在床上守著它的領地,暗中驚嚇女鬼,將她們驅逐,她們便來得少了,銀霞縱然還做些莫以名狀的惡夢,譬如夢見自己成了躺在停屍房中的一具屍體,四周寒冷得令人結霜,她清清楚楚感受到肉身被剖開,有人取出她的子宮。夢中的操刀者說的都是英語,說怎麼找不到嬰兒呢?於是有好幾雙手在她被具中剖開的身體裡翻來搗去,銀霞自他們的口音辨出那黑暗裡有三大民族,是三個男人。這些夢都與女鬼無關了,而事實上,就那兩個過了氣的女鬼是形成不了惡夢的,不過是讓人心有戚戚,醒來徒感無力。

  普乃不來以後,女鬼也未再回到銀霞的夢裡,她倒是幾次夢見了貓,並一次一次在暗中呼喚與追趕它,最後抱著它受了傷的濕漉漉的身體,號啕大哭。有一回貓是在她的身體裡被找出來的,仿佛貓是她的一個器官。有一雙手將貓放到她的手邊,說找到了,還給你。黑暗中尚有其他人圍在床畔,有人微微冷笑;有人用戴著橡膠手套的手在她的臉頰和胸脯摸了一把;有人用力捏一捏她的乳頭,問她你還是處女嗎?你還是處女嗎,阿霞?

  貓在她的身旁慘然哀叫。

  在所有的故人當中,連鬼也不來了,只有馬票嫂仍然常與銀霞見面。馬票嫂已七十多歲,仍然開著她的國產小轎車通街跑,三不五時來載銀霞到茶樓吃點心,或是到舊街場的老店去喝白咖啡,吃雞絲河粉。那兩家店是戰前之物,店裡的老桌子都用雲石鋪的桌面,上面打蠟似的結了一層黏膩的油污,竹子做的椅子也都如此,而且多半短了一條腿,坐得人搖搖欲墜。店主再捨不得也不能不逐一丟棄,改以塑料製品代替。細輝的母親何門方氏壯年時便在其中一家店裡幫工,而今來下單的茶水工人,都換成了印尼或緬甸來的外勞,本地各種語言都能半鹹不淡地說上兩句。就與這些客工,馬票嫂也能點出姓名,問候人家老家的丈夫妻小,令他們歡喜。

  馬票嫂多年不寫馬票了,卻在家裡坐不住,仍然經常像個老將領一樣回到以前的舊地巡察。近打組屋是她的地盤,當年的人總有的還住在那裡,老而不死,日日盼著馬票嫂來說閒話。她依然和以前一樣帶來各種小道消息,換得組屋裡的各種變故和新聞,回去與銀霞說。那大樓自從做了大法事,還裝上圍欄改裝成鐵籠子以後,多年來風平浪靜人畜無傷,最近這幾個惡年卻又頻頻出人命,人們接二連三在樓下的巨形垃圾箱裡發現死去的棄嬰。嬰兒被發現時才剪去臍帶不久,隨便用什麼破布裹著身體,身上爬滿螞蟻;也不知是斷氣了才被丟棄,抑或是活生生地在垃圾箱裡被螞蟻咬死。報案人後來都說,要不看仔細,會以為是小貓或狗崽的遺骸。

  「都是外勞生的。」馬票嫂說。「生下來父母不詳,連報生紙也沒有一張。你說,報死紙又該怎麼寫?」

  銀霞不無感觸,卻是覺得奇怪。以前人們到近打組屋跳樓尋死,死後便成冤魂流連不去,在樓中平添傳奇。至於這些出生後未見天日即夭折在垃圾箱中的幼兒,儘管心中含冤,死了卻靜悄悄,無人見過他們的鬼魂出沒。馬票嫂聽了笑,說孩子剛出生,魂魄未齊,連名字也沒一個,入不了生死冊,怕是成不了鬼;即便做了鬼,也是不靈的。

  晚年的馬票嫂生活安逸,她與前夫所生的兒子有大出息,在美國金融機構掙得高職,已在那裡成家,每年坐二十多個小時的飛機來探她一回,帶她到中國日本和澳洲等各地旅遊。她與梁蝦生的孩子也都待她不薄,豐衣足食之餘,有兒孫與她同住,亦有印尼女傭供她差使,還有一輛小轎車代步。銀霞仍然像小時候一樣,對馬票嫂豔羨不已,覺得她出入無阻,如有神通。馬票嫂也常笑說此生足矣。說了她握住銀霞的手,好像覺得有些事單憑話語不足於表達,便在手上使了些力,對她說,銀霞啊,要不是掛心你,此刻就算閻王要我下去陪梁蝦,我眼睛也不會眨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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