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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四


  從近打組屋搬走以後,能把昔日鄰人都召來聚首的,唯有家中的紅事白事。銀霞的母親去世時未滿六十歲,白燈籠上以天、地、人之名義硬硬為她添足,可稱享壽。那是銀霞的誼父梁蝦辭世兩年後的事,樓上樓的故人來了不少,卻自然比不得梁蝦的喪禮。一是銀霞一家在組屋裡的人脈關係不比馬票嫂;二是在那兩年間,近打組屋有好些人家,譬如十樓的寶華哥與樓下明明藥行的老闆,陸續買了房子遷走,失去聯繫;也有人重病不起,有人死去。細輝攜著母親前來,因之前大輝家中一連串變故,何門方氏深受打擊,精神已不如兩年前,行路需要人攙扶。她那一晚對銀霞出奇的親近,握住她的手說了好些安慰的話。銀霞凝神感受老人那顫巍巍的雙手,覺得那力度太大了,不像是在安慰,倒像是汪洋中漂流的人以為自己抓住了一塊浮木。

  七年後何門方氏逝世,樓上樓更已人事全非,以前的鄰里多已各散東西,聞訊來弔唁者更少。那一回銀霞坐誼母馬票嫂的車子同去,在喪府坐了半天,沒碰上幾個相識的人,便感歎就連這種場合也召集不了故人了。馬票嫂那麼活躍的人,在那裡也所識者稀,而且她已年邁,沒了以前的活力,只有陪著銀霞小聲說話。正好她們的桌子上有報館廣告銷售員送來是日的報紙,銀霞說契媽你給我念一念報紙吧,馬票嫂遂戴上老花眼鏡,給她念了報上的訃告。

  我們最敬愛的至親何門方亞鳳老夫人,祖籍潮州惠來縣,慟於二零一六年八月廿四日(丙申年七月廿二日),壽終內寢,享壽七十四歲。我等隨侍在側,親視含殮,即日遵禮成服。淚涓於八月廿七日(星期六)上午十一時舉殯,發引還山,安葬於拿乞列聖宮義山。

  謹以最悲痛的心情,將此噩耗敬告諸親友。

  銀霞沒真留神在聽。她想起以前細輝的父親奀仔死,馬票嫂的丈夫梁蝦死,那些她去過的喪禮,組屋的鄰人聚首敘舊,男女老幼圍了好幾桌,依然東家長西家短的,桌子上堆滿了花生殼,聽在她耳中熱鬧得幾乎有點喜慶的氣氛。直至她自己家辦喪事,這種聚會的調子便不一樣了,人來得零落,也少有誰帶著孩子;無孩童活蹦亂跳滿場飛,便無父母大呼小叫,連念經的道士也死氣沉沉,鐃鈸聲有一下沒一下,聽著徒覺欺場。到了何門方氏,由嬋娟出面請來一隊佛教團體的人到府誦經,殯葬公司派來穿白衫黑褲,甚至還戴了塑料手套的人做招待,彬彬有禮地為賓客奉上茶水,紅豆沙;蒸籠裡微火溫著的素包子以及盛在加蓋銀盆子裡的素炒麵,感覺便更肅穆和清靜了幾分,卻也像是在高級俱樂部裡享受下午茶,賓客們無不自覺地降低音量說話,變成了三三兩兩交頭接耳,滿場竊竊私語。

  以前住在樓上樓,銀霞因為眼睛看不見,便不喜歡在人群中湊熱鬧,對於這些鄰里間的人情世故也不熱衷,卻是在搬走以後,但凡接到舊時鄰居的喜訊或聽說有人過世,她總是願意去一趟的。即便父親老古有時候不願載送,但馬票嫂總讓她有順風車可乘,而且她在電臺工作,識得的士司機無數,並無交通不便之虞。她在這些場合裡聽見許多熟悉而久違的人聲。無論隔了多少年,人們依然喊她,阿霞,阿霞。細輝也常會出現,帶著何門方氏,偶爾也帶上妻女;遠遠便招呼她,銀霞!到這邊來!還趨前來引路,要替她挪椅子。梁金妹在世時,必定拽著銀霞的衣袖,不許她坐到細輝一家人那裡。「你是要去煞風景嗎?」她對銀霞說。「沒看見細輝老母那一張臭臉?人家可不想我們坐過去。」

  銀霞自然是沒看見的,只覺得奇怪。以前在樓上樓,母親與何門方氏也算交好。多少個熱得人不斷打哈欠的午後,她們可是摸到對方家裡說了不少掏心話,還把私處發癢男人走私這等隱私也告訴對方。而今見面不過只交換一個點頭,懶得問候。銀霞怎麼也想不起來兩人何時何事有了這心病。

  梁金妹過世以後,銀霞有一回與馬票嫂說起這事,表示萬分不解。馬票嫂說這不稀奇。「你與細輝不也一樣,再不像從前那麼親密了嗎?怎麼說得准何年何月有了的心結?」

  「我和細輝何來的親密,又哪來的心結呢?」銀霞自覺耳根發熱,想必已然臉紅。「不過是小時候不懂事,長大了慢慢便懂了。」

  「懂了什麼呢?」

  「懂了規矩呀。」銀霞故作輕鬆,儘量說得像是在開玩笑。「懂了男女有別呀,懂了男女授受不親;懂了他在明我在暗,懂了白天不懂夜的黑;懂了人會變,月會圓;懂了人無千日好,花無百日紅;懂了天下無不散之筵席,懂了天涯何處無芳草;懂了命裡有時終須有,命裡無時莫強求。」語畢,銀霞微微喘氣,禁不住咧嘴大笑,說真痛快。

  「你媽沒你懂得這麼多。」馬票嫂的聲音從黑暗中傳來,穩穩當當。「她只是明白了,親家夢碎;細輝和你是不會走在一起的。」

  是那樣的嗎?銀霞想,母親真因為如此而心生芥蒂,從此疏遠了細輝一家?她想起來那年妹妹銀鈴結婚,選了聖誕節當晚在都城設宴。母親向男家要了兩桌酒席,但她們家人丁單薄,即便將母親在布仙娘家的兄弟姊妹叫上,再加上誼親馬票嫂與丈夫,也湊不齊二十人赴會。母親列了張名單一數再數,深感苦惱。正巧銀霞聽說細輝與何門方氏要在聖誕節時到都城大輝家裡,便提議把他們請來同歡,母親回復時惡聲惡氣,說,呸!非親非故。

  銀霞記得那一次到都城赴宴,名單上有好幾個人臨時來不了。先是布仙埠的大舅父忽傳心肌梗塞,入院動手術,大舅母自然隨侍在側;再來是誼父梁蝦于婚宴前一日在浴室摔倒,半壁身子撞到馬桶上,傷了一條胳膊一條腿,他與馬票嫂便也不能出席了。如此一來,原本就坐不滿的兩桌酒席只會更顯得人口凋零,梁金妹唯恐親家見怪,那兩日忐忑不已,於是銀霞再提細輝母子。「反正那兩天他們就在都城啊。」梁金妹聽了來氣,把話說白,「我不想看見他們,聽到了嗎?我不要看見這家人。」

  「那我請拉祖來湊數吧!他就住在都城,與銀鈴也是從小識得的。」銀霞說。「人家可是律師呢。他若肯賞臉,是我們沾光了。」

  梁金妹聽了一怔,正遲疑時老古搶先不答應,直言萬萬不行。「我們家的酒席來了一個黑皮的,怎麼向人介紹?」他掀了掀鼻子,連連擺手。「不行的,沒名沒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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