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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二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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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有的路 美麗園那麼偏遠,搬過去以後,銀霞每天乘父親老古的的士到街場上班,下班後也等父親來載她回家。也許是因為父女間話題甚少,也可能是因為路況不良,銀霞總覺得路途漫長,叫人難熬。老古早上載她出門,路上要遇上有人招手,只要順路,他便讓人家上車,除了賺回路費,或許還能找到一個說話的對象,好驅走車子裡的悶氣。銀霞亦樂得如此,即便許多時候,上車來的乘客並不怎麼說話,但多了個人,她就覺得自己與父親之間的無話不至於那麼尷尬。 從美麗園到街場這麼長的路,銀霞在路上百無聊賴,只有在心中默想這一路的所經之處,仿佛在心裡攤開她的路線圖。從九洞新村大街開到與斯裡賓路交接的大圓環,路過文冬新村與麗華花園入口,即吳永合路的路口拐進去,有一所智障者收容中心在路旁。她坐的車子卻不在這路線上,而是得繼續往前開,經過衛理公會中學,對面有一所天主教堂,過了橋就是巴士總站,隔著一個圓環與之相望的是美丹傑市場,那兒幾乎全是馬來人開的小店……銀霞這一路想下去,如箭離弦,與老古的車速不成比例,自然很快抵達錫都無線的士台的辦公室。可她常常不往電臺的方向去,總是中途轉到別的路上,譬如取道梁文水路直往鬥母宮,再拐到廟後,經過德記酒樓去到彬如港新村,「見到」在大樹下賣客家釀豆腐的攤子與排隊的人龍;有時候她在巴士總站前已然開溜,左轉經火車站門前直駛,再右轉到波士打路,然後在市區的大街小巷穿行,經過熱鬧的中央公市和近打超級市場,再到高溫街…… 老古的車子開到電臺樓下時,銀霞往往已經去得很遠了。更多時候,她不在市區流連,而是在休羅街與波士打路的交接口,沿著那豎著一個巨形夜光杯的圓環,取長長的五兵路往南,經銀州蘇丹的行宮,越過淺窄的賓宜河,或者走小路經過錫都游泳俱樂部與皇家高爾夫球場,或者不,直接從大路左拐,進入密山新村。 錫都六百多平方公里,不是個小地方。銀霞自從在電臺上班,像記譜一樣,把這些地名路名以及大致的方向記下來,心裡熟門熟路,像畫了一張錫都的地圖,但她實在到過的地方卻沒幾個。搬到近打組屋以前,她與父母及妹妹住在文冬新村,卻由於當時年幼,記得的不多,只記得那地方雞犬相聞,門前一條坑坑漥漥的破路,廁所與沖涼房分開,都在木屋後頭。屋前薄有土地,母親種了些莧菜羊角豆番薯葉,偶爾還養上幾隻雞鴨,便經常有蛇從菜地鑽進屋裡來。 以後二十二年她以樓上樓為家。那樣一幢磚砌的大樓,寸草不生;家家戶戶各得其所,共享門前一條走道,與新村裡的屋子不可同日而語。母親倒也住得安穩,也依然能用幾個陶罐種出小辣椒和班蘭葉等小作物來,除了家裡自用,還不時拿些收成去與鄰里套交情,換回來這家給的一小瓶青草油或那家給的幾塊芋頭糕。更好的是這組屋建在舊街場,樓下即為鬧市,有許多海味鋪,也有百貨公司、布莊和照相館,還有幾家出名的茶室,一城的人都到那兒去喝白咖啡。再走幾步路,有學校,有神廟,有公園,有樹,有河流,應有盡有。 銀霞自然是十分喜歡那地方的。樓上樓下左鄰右裡,無時無刻不充滿了日子的聲息。小時候父母只讓她在組屋用鐵絲網圈定的範圍內活動,後來她長大,組屋的圍籬改成了磚砌的矮牆,但只要有可靠的人作伴,母親便同意讓她出門,最遠可行到壩羅華小和人民公園一帶。她也曾偷偷越界,橫越車水馬龍的休羅街,到舊街場另一邊去吃豆腐花和雞絲河粉,甚至「遠行」到新街場,買了她一直想吃的葡式蛋撻。她也冒險去過小印度,淹沒在那兒的鼓聲中,被大寶森節浩浩蕩蕩的遊行隊伍卷走,差點與拉祖和細輝失散。 比起以前的住處,美麗園雖然房舍密集,每一座長長的瓦片屋頂如同一條脊椎,聯絡著幾十間住房,人們算是住在同一屋簷下,卻人人清虛自守,老死不相往來。銀霞一家住的那條路上,除了附近回教堂每日五回的頌經聲,有個婦人每天下午在家開響伴唱器材,以〈苦酒滿杯〉開始,用傷風鼻塞般的聲音連唱兩小時的卡拉OK,此外終日難得聞見人聲。這住宅區還所在偏僻,前不著村後不著店,公共巴士一天沒來幾趟,生活上很不方便。梁金妹弄來一台腳踏車,除了到兩公里外的菜市場買點食材,便沒有其他地方可去;銀霞更是每日乘父親的車子來去,幾乎沒有走出過大門。梁金妹以後總後悔自己把房子買在這種地方。「都怪自己貪便宜,以為撿到寶,有這麼大的蛤乸隨街跳。」 「省口氣,看開些吧。」母親發的牢騷,銀霞聽多了心煩;再多聽幾回,也就坦然。「這房子要建在別處,我們怎麼買得起?」 除了這些住處,錫都裡銀霞比較熟悉的,唯有密山新村了。那是她的誼母馬票嫂出生和長大的地方,後來還嫁給了新村裡的大戶人家,直到以後改嫁才告別那裡。馬票嫂的娘家卻一直在密山新村,其母以前帶著幾個小孩,向村長買了塊地,就在密山新村橡膠廠附近。親友憐她孤苦,湊了點錢幫她建了一所簡陋的木屋,以後便在那兒終老。 馬票嫂確實姓馬,全名馬彩燕;自出生懂事以來,只知道家徒四壁,有母無父。她上有長兄大姊,下有一個弟弟,兄弟姊妹四人分成兩個姓別。母親邱氏少年時被族中長輩從廣東沿海的老家拐到南洋來,草草養了幾年即婚配予人,帶著幾件舊衣裳嫁給了一吳姓男子,生下長子長女。吳男為制鞋工人,天性懶怠,曠工時有,換過許多東家,且又染上賭博惡習;無能養家不說,更三不五時發窮惡,對妻兒拳打腳踢。邱氏養豬種菜和接各種雜活,等於獨個兒擔起一頭家,還得經常遭丈夫嫌,被他暴打。這日子過了幾年,長子剛五歲時,吳男在外頭為錢與人糾紛,招呼不打一聲便躲得無影無蹤,以後三年音訊全無,不知是不是被日本軍兵打死了。邱氏只知含辛茹苦,自求多福而已,不料那將她拐來南洋的親戚,見有機可乘,又收了別家茶禮,將她改嫁予一馬姓中年男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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