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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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細輝的父親奀仔有一回冒雨從金馬侖下山,天陰路滑,中途失控翻車,人與羅厘還有滿車的蔬菜瓜果全掉到峭壁下,摔成了稀巴爛。留下來兩孤兒一寡母,還有一個年紀比大輝只稍長幾年,在他家裡長年寄居的親妹妹。銀霞從小跟著細輝那樣稱呼她,蓮珠姑姑。 大輝那時還很年輕呢,嫩得細皮白肉,瘦得隨風擺柳。他比弟弟細輝年長七年;中三考過初級文憑試後,不等放榜便決定輟學,被父親保送到朋友的摩哆店裡當學徒。他自是不肯把蓮珠叫作「姑姑」的。這姑姑也和他一樣讀不成書,十七歲即從古樓河口乘車到城裡來投靠兄長。大輝孩提時隨父母回老家過年,與蓮珠這大姊姊和其他孩子在漁村裡結伴玩耍,一起捉過小螃蟹和彈塗魚,蓮珠還曾領著他登上漁船,玩過船長和海盜的遊戲。當時大輝尚且喊不出「姑姑」來,何況後來蓮珠提著兩個散發魚腥味的行李袋來到樓上樓,他已十四歲,是個生猛少年。 「大輝長這麼高了,大個仔了。」大輝放學回家,碰見母親與蓮珠坐在廳裡;兩個行李袋像兩隻髒兮兮的漁村狗,怯生生地伏在她腳下。前兩年他到古樓河口過年,蓮珠與朋友出門去了,因而都沒碰上面。如今再見,她像是跳升了一個級別,忽然變成了大人,穿大人穿的收腰花裙子;用那種長輩才有的目光看他,說這種老氣的話。 「叫姑姑啦,蓮珠姑姑啊。」大輝的母親見他站在門邊呆若木雞,便開口提醒,那是姑姑,你爸爸的小妹妹。 奀仔老家有兄妹十三人,他是長男,蓮珠是老么,兄妹年齡相差二十多歲。其時奀仔的母親未及五十,已被漁村裡的人笑她老蚌生珠。她與丈夫不識字墨,之前給一打孩子取名,兩人幾乎已殫思竭慮,於是女兒生下來便順勢叫作阿珠。大輝幼時回父親的老家,也跟著大人那樣喊,阿珠,阿珠。那時沒人糾正過他。 在古樓河口的十多年,蓮珠因為是麼女,無須上船捕魚,也不像家中的七個姊姊,需要照顧弟妹和做許多家事,因而十指纖纖,生活過得懶散,也無心向學,只想早早離開漁村,投奔城裡的花花世界。十七歲那年年底,她拿著一紙可有可無的初級文憑,帶著父母的口信到錫都來找大哥。在奀仔的指示下,他老婆何門方氏讓人用夾板在客廳一隅硬湊出一個小房間,掛上門簾,讓這小姑在樓上樓住下來。 蓮珠在舊街場一帶幾家店鋪打過工,在海味鋪秤過鹹魚蝦米,在茶室端茶洗杯,賣過洋貨;奀仔死的時候,她在休羅街上的綽約照相館打工,算穩定下來了。細輝那時才十歲,在壩羅華小念四年級,長著一雙微腫的矇豬眼;混沌初開,連父親橫死他都不懂得悲傷。 奀仔的喪事是在新街場那頭的棺材街上辦的。組屋裡畢竟各族混雜,諸天神佛全擠在一個院子裡,沒有條件讓誰死得大張旗鼓。細輝忘了個中細節,只記得駱道院內設靈三天兩夜,他連日坐立不安,像一個紙紮公仔,又像一個花圈,在那靈堂內任人擺佈。他的母親守在靈柩旁沒日沒夜地折紙元寶,蓮珠姑姑幫忙張羅,把女賓一一帶去安慰遺孀。族中親友和父親的羅厘司機同業們來了不少,一批一批地過去圍堵大輝,對他許多的指指點點,俱言此後長子為父,要他照顧母親和弟弟,要有擔當云云。 那是細輝第一次看見哥哥唯唯諾諾──他一手撓頭,一手接過叔父輩們遞來的香煙,似乎還有點不知所措,手中的煙就被人點著了。 大輝那時才剛滿十七歲,青靚白淨,尚未學會刮鬍子,之前還一直遭父親奀仔斥駡,說他半生不熟,腦囟未生埋。細輝真記得在父親去世前,大輝不過是個尋常少年。儘管在摩哆店打工了,他每週仍然有幾天要到壩羅華小後巷的書報社,與幾個穿白衫短褲的學生一起蹲在門階上,追看剛出爐的香港連環圖,又租來許多武俠小說囤在床頭,偶爾看得廢寢忘餐。禮拜天摩哆店不開鋪,他總會和樓上樓的馬來仔印度仔踢足球,間或呼朋喚友組成腳踏車大隊,一起到廢礦湖垂釣,帶回來幾條巴掌大的非洲魚。父親死後他似乎不再喜歡這些了,開始抽煙,枕頭下藏的書刊,封面再不見肌肉僨張的石黑龍和王小虎,都變成了巨乳豐唇眼睛半眯的豔女,書名由《龍虎門》改成了《龍虎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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