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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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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奀仔之死 銀霞打來電話的時候,細輝正在便利店裡忙活,單膝跪在地上整理和補充著貨架上的飲料。他開的這家小鋪在鬧市,位置好,顧客多是附近各中小型酒店的住客,來買些冷飲,香煙和零食;左右十餘家按摩店的女工也經常三三兩兩來幫襯,多是給電話卡充值,或純粹只是出來走這一路,曬曬太陽,喘喘氣。深夜裡來的則是嫖客和妓女人妖之流,以及開夜車的貨車和的士司機等等,買幾罐紅牛,兩包香煙,散裝保險套或小支裝的潤滑液。這幾天假日,許多人到錫都來遊覽,周邊的酒店客滿,他店裡的生意比平日更好一些。嬋娟坐在櫃檯那裡,一邊收錢找贖,一邊騰出眼睛來盯緊對面牆上掛的防盜鏡。 細輝偶爾也會抬起頭,在那鑊底般的凸面鏡裡與嬋娟的目光相遇。她的目光無感,仿佛他是鬼,她是看不見的。 「聽好,剛才我接到一通電話,打來召的士。」銀霞壓沉了聲音,聽起來像是在說什麼秘密。 細輝已經許久沒接過銀霞的電話了。她的聲音依然清脆,像電臺主持人說話似的,每個字聽來都叮叮咚咚,如同屋簷掉下來的水珠,墜下時成冰,一顆一顆敲落在鐵盆子裡。「我認得出來那聲音,是你哥哥!」 細輝剛把一瓶礦泉水放到架子上,手便像被那瓶子黏住,沒挪下來。「你哥哥!」多久沒人對他這麼提起過了。偶爾他與都門的嫂子通電話,連她也極少這麼提起。說不清究竟是因為忌諱抑或是尷尬,真要提起來,她會說「孩子們的爸」。仿佛她跟大輝最後只剩下那一點關係。孩子是大輝撒下的種,那是他撇不掉的。 「怎麼可能?」細輝不期然也壓低聲線。 「我敢肯定!是大輝!」銀霞說得金石鏗鏘,細輝聽得耳朵嗡嗡作響。 「後來去載他的司機回報說,那是個中年男人;腿長,鼻子高,鳳眼。你說那是不是你哥呢?」 細輝愣在那兒,腦裡的相冊翻了翻,看到大輝在不同時期的相貌。他的哥哥確實長得挺拔俊俏,以前大家都驚歎過的,怎麼像他們的父母那麼矮小黝黑的一對,父親還被叫作「奀仔」呢,居然會生出來這麼一個白臉的長腿男孩。親友中有些口沒遮攔的,譬如銀霞的父親老古,多少次戲謔地說一定是醫院擺烏龍,抱錯孩子了。 「可那只是口述,又不是照片。很難說啊。」細輝沉吟片刻,仍然覺得這不靠譜,那已經是個消失了的人。 「你不相信我?我就聽出來是他!」銀霞越說越急,像在咬牙切齒。「不會錯!」 細輝與銀霞一起長大,曉得她的本事,也知道她的性子。他不想與她爭,口氣便軟了。 「今晚我給大嫂打個電話,打聽一下,看她那邊有沒有什麼消息。」 是呀,銀霞從小就這個性;倔,要強。正因為這樣,儘管天生殘缺,她卻不樂意像別的殘障人一樣,待在家裡接零活,做散工。以前他們住在近打河畔,就在舊街場一隅,臨近小印度和壩羅華文小學,有一座組屋,樓高二十層,曾經是城中最高的建築物,被居民和周邊的人喊作「樓上樓」。銀霞家住七樓,她母親讓她學著用尼龍繩織網,拿來給土產商裝柚子。因而她家客廳像個小型工廠,長年囤放著一捆一捆的紅色尼龍繩,也有黃色的,在燈照下熠熠生輝。織好的網兜子整整齊齊的紮好,堆放在客廳另一邊,也有的塞到銀霞銀鈴兩姊妹的房間裡。有一天細輝對銀霞說,你家像個盤絲洞。 他以為銀霞不懂,但《西遊記》的故事,銀霞老早從收音機裡聽過了。唐三藏與孫悟空師徒等人到西天取經的路上,曆八十一劫,她能從頭數下來,一個不漏。 那時候,細輝和銀霞不過是兩個孩子。他們正好是樓上樓下兩戶人家,又恰恰是同齡人。兩家的母親還算要好,時而相互串門;往往這邊一長嗟,那邊一短歎,便又到了做飯的時辰。巧的是銀霞的父親開的士在城裡載人,細輝的爸爸則開載貨羅厘①走南穿北,同在路上謀生,勉強算運輸業同行。 〔①英文「lorry」的英譯,貨車、卡車之意,多用於新加坡、馬來西亞地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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