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殉(4)


  「一日夫妻百日恩」,她和家麒夫妻做了不止一日,足足有一個月,可是那也算是夫妻麼?她哭得很傷心,別人看了也心酸,但是,她哭的是什麼呢!

  日子漸漸要靠打發來捱度了。白天,她還可以磨磨蹭蹭守在婆婆的身邊一整天。早晨幫婆婆梳頭,從把棉花撕碎塞進篦子裡到給婆婆篦頭、紮繩、抿刨花、綰髻、別橫簪、插上九連環金管,就費去了大半個上午。接著弄這弄那。太陽升到中天了,看駝背老王把天棚拉上。下午很寂靜,偷懶的僕婦們都躲到下房去了,只有老俞媽在廊簷下洗老太太的水煙袋,呱噠呱噠——呱噠,三拍停一拍,這樣有節奏地呱噠下去,是因為老俞媽一邊幹活,一邊打瞌睡。她從廂房出來到老太太堂屋去,經過老俞媽跟前,總要拍拍她的肩頭咳一下,老俞媽睜開了眼沖著少奶奶傻笑。大竹簾子很重,掀開時簾子上的鋼片兒敲著門框,又是呱噠一聲,把坐在太師椅上打瞌睡的婆婆也驚醒了。她進來先替婆婆裝煙,從大榆木櫃裡拿出一包雙獅牌的福建煙絲來,那煙絲真細,捏著軟綿綿的。聽婆婆抽煙有三個步奏,「呼篤」,吹燃那紙媒兒,「咕嚕咕嚕」地抽起來,然後提出那小椅子,倒過來向痰盂裡一吹,熱煙灰掉進水裡「嘶」的一聲,熄了。婆婆一面抽著水煙,一筒一閣的,一面絮談著家中的瑣事。她就站在硬木方桌旁,一邊諦聽著,一邊搓紙媒兒,黃色的錶芯紙裁成一寸多寬,用掌心在光滑的桌面上一根一根地搓,搓了滿滿一大把,放在條案的帽筒裡。正中的自鳴鐘,金色的大圓錘正一秒一秒地擺來擺去,「五點多了!」不論是誰會這麼提醒一聲。天棚拉開了,夕陽照到廊簷下。老俞媽又牙疼了,她摘下一片夾竹桃的葉子,含在嘴裡嚼著,說這是治牙疼的。這時也許送花的來了,用晚香玉和茉莉串成的鮮花籃,中間插幾朵紅繡球。她挑了一個,交給陪嫁的張媽送回自己屋裡,她跟在後面走。到屋裡看張媽把花籃掛進珠羅帳裡,滿屋立刻清幽幽地散出花香來。擦得晶亮的煤油燈送進屋來,白天算是過去了。

  她最怕晚飯後的掌燈時光,點上煤油燈,火光噗噗噗地跳動著亮起來,立刻把她的影子投在帳子上,一回頭總嚇她一跳。她不喜歡自己的大黑影子跟著她滿屋子轉,把燈端到大榆木櫃旁邊的矮幾上去,那影子才消滅了。就這麼,聞著晚香玉和茉莉混合的香氣,她冷冷清清地把自己送進帳子。躺下去,第一眼從帳子裡看出去,就是箱子上高曾著十六床陪嫁過來的緞被。她幾乎每天都想一遍,就憑她一個人,今年才二十三歲,要到什麼年月,才能把這十六床被子蓋完呢?有個人,哪怕就是那麼病懨懨的一輩子,讓她無休無止地伺候著,也是好的,好歹是個人呀!或者——跟他回過一次房呢,給她留下一兒半女,也讓她日子過得有盼頭兒!

  轉過年來的清明,她守寡快一年了。那天早上,她起得特別早,因為要準備家裡上供燒紙的事。家裡的女人們都忙著在元寶,她也拿了一疊錫箔到自己房裡來疊。她一邊疊一邊想著剛才公公親自在裝元寶的白紙包袱上寫祖宗們名字的情景,老鬼寫完寫到新鬼家麒的名字時,公公深深地歎了一口氣,是的,還有什麼比老來喪子更痛心的?可是站在一旁新寡的她,豈不是更悲痛嗎?公公到底還有他的第二個兒子可以盼,家麟像鐵打的那麼結實,又聰明,又孝順,洋學舊學都能來,都已經大學快畢業了。她呢?她怎麼才是個了局?一樣的兄弟,家麒為什麼就沒有像家麟那樣的身子骨呢?一樣的姐妹,她為什麼就不能跟二姐一樣,丈夫兒女的福集一身呢?

  她很納悶兒,竟心不在焉地停了手邊的工作,在愣愣地想著。忽然外面傳來了一陣皮鞋聲,她驚醒地抬頭向窗外望望,原來是家麟進來了,先叫:「嫂嫂!」

  「哦——是二弟,你幾時進城的?」

  「回來一會兒了,爹寫信叫我別忘了今天要回家來行禮。」

  「是呀,人太少了,上起供來也冷清。」

  「嫂嫂,我是要找一本《天演論》,記得哥哥有。」

  「是有這麼一本書,我給你找。」

  她裡裡外外地翻了一陣,都沒有找到。「也許在書架上。」她一邊對家麟說,一邊走上了書架的墊腳凳。就在回頭的一瞥下,心裡一愣,家麟的眼為什麼這樣看著她?她心慌了,取書時差點兒歪倒下來。「我來,嫂嫂。」家麟說著,很快地走過來了,就在她一至之間,他扶住了她,她伸出手來,手就被他握住了,緊緊的。她更心慌了,臉也發燒,輕輕地把手縮回來。那奇異的一握究竟有多久?只一刹那吧?可是在她卻是個永恆。在這一生中,她有一種最不明白的事,就是家麟為什麼那樣看,那樣握住她的手?他不是輕薄的人,她知道。那麼他是憐憫她的遭遇?還是她自己把手伸出去的錯誤呢?她也不明白自己,為什麼在那急促間竟不由得伸出手去呢?她並不討厭家麟,一直把從來沒有見過的健康時代的丈夫的影像,投在家麟的身上,難道這便是那小小罪過的根源嗎?當時他是怎樣走出她的屋子,她簡直不記得了。但是她記得很清楚的是過後不久,她就站在院子裡看燒包袱了,火勢順著春風向西吹,紙灰飄飄揚揚地升上去。公公奠酒,很嚴肅地端了一杯酒,繞著包袱灑潑。她的心亂糟糟的,卻隨著紙灰兒飄呀,繞呀的。

  她沒有喝酒,可是覺得醉沉沉的。這點感覺,今生也只給過她那麼一次而已。就在那天的下午,二姐派了車子來接她到北海散散心,走到白塔頂上,便看了那一次最美的日落,她的些許沉醉的心緒,就隨著那個日落墜下去,再也找不到了。太陽還是那個太陽,天天在升在落,人的情形就不同了。

  呀!怎麼這樣糊塗的,要到廈門街,竟追著那個日落走過了頭,跑到川端橋上來幹嗎?方大奶奶從橋上退回來,責備著自己,真是老了,精神總是這麼恍恍惚惚的,早上繡花針別在自己胸前的衣襟上,卻到處亂扔,還是小芸看見了:「喏喏喏,不就別在您心口上了嗎!」

  「記性壞透了,總是忘。」

  「可是有件事你沒忘,放在爸爸紡綢小褂左上口袋裡陪葬的那張全身小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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