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梁鳳儀 > 昨夜長風 | 上頁 下頁
一四


  賽明軍挺一挺腰,她並不知道對方可曾是少壯不努力,老大徒傷悲;但,這不重要。重要的是自己誓死要挺起胸膛來,活得像個人樣。

  有那麼一天,賽明軍稍為跟這老太婆的形象相類似,又如何的令左思程竊笑?令徐玉圓失望?甚至令兒子傷心?

  她站了起來,快步走到學校門口去。

  等孩子們放學的校車,已經到達。明軍走上前去跟那司機打招呼。

  「我是左嘉暉的媽媽,今天由我帶孩子下課。你不用等了!回頭我會打電話給家裡傭人,請她別到門口接嘉暉,謝謝你了!」

  一群穿著整齊白色校服的小孩子,魚貫走出學校門口。

  都是一張張天使般愉快、純真、美麗得近乎無瑕的臉。笑靨在陽光下有如流轉的寶光玉石,閃出異彩,令人望之而舒暢、而欣悅、而興奮、而心動、而神醉!

  賽明軍在這一刻,那麼肯定自己把左嘉暉養下來是一項無悔行動。

  小小的孩童,傳遞給她一個強烈的訊息:不論生活多艱辛,生命必須延續。

  當左嘉暉一眼瞥見母親時,立即揚起一聲歡呼,飛奔至賽明軍身邊去。

  「媽媽,媽媽,你來接我放學!」

  明軍蹲下身來,一把攬住兒子,說:「媽媽今天放半天假,陪嘉暉玩好不好?」

  「好,好,好,媽媽真好!」左嘉暉一疊連聲地說。

  跟著他掙脫掉母親的懷抱,快手快腳地打開書包,翻出了一本畫簿,遞到明軍的跟前去,說:「媽媽,你看!」

  嘉暉替明軍打開了畫簿,翻到最後的一頁去。上面畫了一個女人的長相圖畫,穿一套深藍的西服,襟上別個線條簡單的小胸針,坐在很大的一張辦公桌旁,一手托著腮幫,另一手在搖動筆桿,批閱檔,那女人的神情是肅穆的、緊張的、全神貫注的。

  小嘉暉興奮地說:「媽媽,我在畫你呢!圖畫老師出了題目,要我們畫自己的母親。並且要在畫上說明母親是做什麼職業的。我想:我的母親是女強人!媽媽,你看。」小嘉暉指一指畫的左下角,果然有個小標題。

  「看,老師給了我七十九分!媽媽,八十分是滿分呢!下周,我的這幅畫要被貼到美術室的壁報板上去,所有的同學都可以欣賞了。」

  明軍開心得不得了,連連吻了嘉暉幾下。

  兒子說她是女強人,她就得勉力做個女強人去!

  女強人之所以強,不單是事業上有成就,而應該是不顧艱難、不怕痛苦、不畏考驗。

  連幾歲大的兒子都期望自己可以強下去,怎麼能令他失望。

  她拖起了兒子的手,問:「嘉暉,畫得媽媽這麼可愛,應賞你什麼才好?」

  「媽媽,帶我去吃漢堡包!」

  「你中午沒吃得好嗎?」

  「不,只是今天有體操堂,一下子就覺得肚子餓了。」

  相信每一個母親最開心的情景,都是目睹孩子們據案大嚼。

  「媽媽,我有兩件事要跟你商量。」

  嘉暉吃飽了肚,在喝他的可口可樂時,竟以成年人的口吻,歪一歪頭,滿臉認真地對他母親說話。

  明軍差點失笑,說:「好的,你且提出來,究竟是什麼事?」

  「都是緊要事。」左嘉暉非常認真,他甚至稍稍坐直了身子才再整理話題。

  「媽媽,我是不是太胖了?」

  明軍實在再忍不住,笑出聲來,伸手摸摸兒子的頭說:「這是個什麼問題了?」

  「我們班上有兩個女同學在減肥,都說是醫生的要求。我這一陣子,吃得越來越多,有點擔心。」

  明軍啼笑皆非。當然,兒子這早來的老成,意味著他們母子的溝通更進一步,這是可喜的一回事。然,畢竟是孩子,提出的憂慮,肯定是過慮了。

  「媽媽不是久不久就帶你去讓謝醫生檢查身體嗎?她如果發現你健康有問題,必定會給我們指示。你不用擔心!只不過,暉暉,你記著是真要肚子餓了,才好吃東西,不要胡亂饞嘴,壞了腸胃,那就糟糕了。」

  左嘉暉點點頭,表示心領神會。

  他那雙澄明得有如藍天,又似碧海的眼神,太令人想起他父親來了。

  久別之後的重逢,那對會含笑、會說話、會傳神、會達意的眼睛,仍然無變。

  今早才在明軍之前出現。

  「媽媽!」嘉暉這一喊,把明軍自迷茫的沉思中,帶回現實。

  「是的,暉暉,你還有第二件事要給媽媽說?」『左嘉暉忽然忸怩起來,完全是一派欲言又止的模樣。

  「什麼事?暉暉,有什麼事都要坦白給我說,你必須知道媽媽是有責任為你解決所有疑難的。」

  「可是,如果我知道你無能為力呢?是不是仍要告訴你!」

  「當然是的,暉暉,媽媽是成年人,成年人比小孩子更有辦法。如果你把問題悶在心上,對你的情緒會造成負荷,不能集中精神做好功課,甚至影響健康,那是最叫我擔心的。」

  左嘉暉點點頭,表示會意。然後說:「媽媽,請告訴我,爸爸究竟是怎麼樣的一個人呢?如果你沒有他的照片,最低限度形容他一下,讓我有點印象。」

  賽明軍整個人愣在那裡,凡幾秒鐘望住兒子出神。嘉暉何出此言?又竟在今日自己與其父重逢之後。

  「為什麼要知道?暉暉,爸爸既然沒有跟我們在一起過日子,我們仍然活著,且活得好好的,為什麼一定要提他呢?」

  「可是,」嘉暉的表情是孝順的:「老師並不幫忙,他說,下星期各人就要畫自己的爸爸。我根本都不知道爸爸是什麼模樣,也不知道他是幹什麼的?叫我怎樣畫呢?」

  賽明軍是很辛苦很辛苦才把眼淚控制著,讓它們在眼眶內打滾一會,就回流到肚子裡去。如此淒涼遭遇,已不止此一回了。

  嘉暉一向是個乖乖的好學生,功課是不用家長和老師擔心的。有一次,作文堂上,老師出了題目,叫「我的父親」。暉暉咬著筆,想想,一急,竟然哭了起來。那是一年多前,他比現今還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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