誰在銀閃閃的地方，等你(199)_簡媜

一九九

　　▼之一地獄

　　有一天，在路邊草叢，莊子用馬鞭敲了一個骷髏頭。

　　莊子要去楚國，半路上內急，下馬撒了一泡野尿，看到不遠處有個骷髏。他蹲下來，伸手拂去骷髏頭上的泥土草屑，幾隻小蟲倉皇地從孔洞鑽出來，迅速地逃了。莊子拔去骷髏眼洞內竄出新葉的雜草，現在，它確實像一個骷髏頭了，而不是養著野草野花的小盆景。

　　莊子問它：「老兄，你是因為貪戀生命又養生不當才變成這樣？還是亡了國被砍頭？是做了什麼虧心事怕讓父母妻子蒙羞所以自行了斷？餓死的嗎？還是年紀大了時間到了？」

　　骷髏頭沒搭腔。莊子看它形狀不惡，想必生前應是個不俗的人。乾脆將它取出來，用袖子拭淨，放入袋內。晚上，拿它當作枕頭，睡了。

　　夜半，骷髏先生來到夢境，對莊子說：「莊大師，久仰您的大名，可惜我生前無緣向您請益，今日萍水相逢，草叢一見，算來也是我的奇遇呢！您今天一連問我幾個問題，本來，陰陽兩隔，我無須作答，但看你把我的骷髏頭當作枕頭——奉勸您別再這麼做，會得『落枕』，看來是想知道我腦子裡怎麼個想法？所以，我就不揣簡陋，來跟您交流交流！」

　　莊子喜出望外，作揖：「骷髏兄，勞駕您來一趟，在下洗耳恭聽！」

　　「您問的問題，都是活人的煩惱，對我們死人而言，全沒這些雞毛蒜皮的麻煩，您想不想知道死後的快樂？」

　　莊子說：「當然，當然。」

　　「死了以後，上面沒國君，下頭無臣民，不受管轄，無拘無束；也沒有一年四季忙不完的活兒，自由自在地跟天地同壽，就算面向南邊稱王的快樂，也比不上。」

　　莊子聳了聳眉毛，不信，說：「如果我讓命運之神使你死而復生，恢復你的身體，讓你重新回到父母妻子身邊，你要不要？」

　　骷髏頭哈哈大笑，牙齒咯嘣咯嘣，差點滾下床來，他說：「我怎麼會放棄國王般的快樂，再去人間當奴隸呢？莊兄，等你死了你就知道，沒有一個死人想回去再受罪一次的！」①

　　（① 出自《莊子·至樂篇》。）

　　最後兩句是我編的，其實，整大段被我添了油醋，但無損這一段的原意：生不如死。

　　死後有樂土嗎？死後的「生活」（應作「死活」）比生時舒暢愉悅嗎？各宗教發了通行證，指路牌指向天堂或是極樂世界，這真是最了不起的精神文明，死亡所改變的只是形體，靈魂不增不減不衰竭不離散，直接歸返所屬，那天上的家、法喜充滿的樂土，無條件地接納子民，暖光與喜樂無所不在。死亡，有何可懼！

　　不同文明對於死後靈魂何去何從各有安排，生的世界與死後國度孰苦孰樂，亦各有「想象式的體會」。異於莊子借骷髏所言，特洛伊戰爭中的希臘英雄阿基利斯（Achilles），曾在冥界獲得奧德修斯的幫助而恢復意識，他說：「寧可在貧民區做工，也不要在冥界稱王。」到底，我應該相信莊子手中那顆快樂的骷髏頭，還是相信大英雄阿基利斯的證詞——他爸爸是希臘英雄，媽媽是海洋女神。或是，合理地推測，骷髏頭去的地方是樂土，而阿基利斯去了可怖的地獄。

　　希臘神話對於神、人、鬼的世界有具體且生動的描述。天神宙斯是至高無上之神，其兄普西頓統治海洋，蒂美特是農耕女神，宙斯之弟哈迪斯統治死亡國度。

　　人死後，靈魂先進入一座草原，那裡開著死者之花，流淌著幾條河川。第一條叫阿克倫河，有一艘擺渡小舟，渡費是死者嘴裡含著的一枚希臘銀幣。河中有地獄狗，對所有要進入冥府的人搖尾歡迎，但決不讓他們出去。第二條河是感嘆河，第三條是忘川，亡靈飲忘川之水即忘卻世間一切。此外，尚有火焰河、憎恨河等。

　　冥界是懲罰與痛苦之處，沒有人能脫離，即使是最動人的歌手奧佩烏斯亦是如此；他的妻子葉留迪克死了，徘徊於冥界，深愛妻子的奧佩烏斯以歌聲感動了冥王黑帝斯、冥後佩兒西鳳，允諾他將妻子帶回陽間，但途中不可回頭看。奧佩烏斯一路彈奏樂曲，以歌聲引導愛妻的靈魂，至冥界出口，奧佩烏斯以為回到陽間了，忍不住回頭看，卻忘了走在後面的妻子還在冥界，一眸之間，妻子永遠消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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