誰在銀閃閃的地方，等你(197)_簡媜

一九七

　　▼幻想之五：葬我於一棵被狂風吹歪的小樹

　　葬我於一棵被狂風吹歪的小樹，或嚴重營養不良的花叢，我的一把灰，給它們施了「五穀豐登、六畜興旺」的散文味的肥。

　　當我死去的時候，若是在洶湧的濤浪之中或險絕的山崖底下，千萬別派壯漢來找，我可不願意任何人為了扛回、撈回我那腐壞的獨木舟而擔受了危險與風寒，彼亦人子也、人夫也、人父也！放心，我的魂具有衛星導航能力，而且此生絕非路痴是個路精，要也可、不要也可，豎一支招魂杆，無須道士搖鈴也不必僧眾誦經，我自己會回來。

　　若我闔眼於病榻上（能用的器官要趕快「宅急便」送去），替我換穿舊衣即可，不必特地為我買布鞋，我不相信一個吃肉的人穿了布鞋就比吃素的人穿皮鞋慈悲。如果，冥府要替我的生前飲食論罪，想必像國稅局擁有我的財產清冊般擁有我的胃部業務報表，一雙布鞋絕對無法減輕我的肉食之罪——如果這是罪的話。但如果要考量火化之充分燃燒，我也不反對穿芭蕾舞鞋。其實，赤腳也蠻好的，那麼，我的赤腳童年會從冰冷的腳底回來，使我嚥下最後一口氣時恰恰好心靈定格於蘭陽平原微雨紛飛的季節，我恢復成綁辮子的純真小女孩，赤著腳蹦蹦跳跳，享受一人份的快樂。

　　確實，無須哭泣，不必唱悲傷的歌。不要勞駕牧師為我禱告，也不必請師姐助唸誦經八時，我只要我的家人陪在旁邊，加上幾位宛如家人的老友。對我說話也可以，唱一首歌、讀一篇詩，低頭禱告，或是靜靜地坐著流淚也行。再請專業的人把獨木舟送到冰存的地方，陰陽正式兩隔。

　　千萬不要任何儀式。不要佛事、做七，不要追思禮拜、告別式，不設靈堂、牌位，不必燒元寶、蓮花、庫銀，不要放大照片，不必寄訃聞、不收奠儀，既不要生前告別也無須死後紀念。我走了，就是走了，只需速速火化成灰，樹葬或灑海隨意。若是樹葬，在樹下說幾句告別的話，向四方行鞠躬禮，代我向鬱郁蒼蒼的山林、悠悠雲空致謝，感謝他們收留我，賜我四季盛景。像輕風，像流雲，不必張揚，要安安靜靜，只須家人陪我到入土時刻。如果一定要持香禮拜才能撫慰別離之情，折一段野枝條，或是一朵花即可。不要買水果給我，我不餓，也不想再處理果皮（此生做家庭主婦，處理得夠膩了），可為我茹素一天或一月，等同待我以滿漢全席。

　　若灑我於咖啡小樹之下，極度歡迎；感謝小樹的祖輩們哺育我一生，刺激我的神經，賜我興奮，一日至少兩回。灑於香樹小苗，也可，我不在意它一行瘦。

　　也可以，灑我於秋陽如醉的海上；光影閃閃如碎銀，如鎏金，我的灰觸及海面時，必有大幸福之感進入家人的內心，感應著我靈魂的歡呼、借鷗鳥的喉嚨喊出獲得自由的尖聲。我恢復成一名野靈，不急著去佛國淨土，不即刻投入天堂主懷，我要「乘赤豹兮從文狸，辛夷車兮結桂旗」①，遊蕩于山水花樹之間，徜徉於天光雲影之際，讚賞枯木老藤，崇拜山崖之險奇。我依然善良如早春的露水，耽美似燃放之花。

　　一片葉子落了，無須驚動整座森林。我或許不近人情，話說回來，活著的時候就不是個熱衷人情世故的人，這最後一事，更應簡樸、寧靜，吻合性情。

　　因為無墓可掃所以不必掃墓。想念的時候，一張小照，供上一杯熱茶或咖啡，一束燦爛的花。也許，我還會乘著風的翅膀回來坐坐，四處巡一巡，順便把淡淡的喜悅髹在大門上。

　　（① 屈原《楚辭·山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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