誰在銀閃閃的地方，等你(184)_簡媜

一八四

　　▼幻想之四：水面上的鳶尾花

　　有兩樣東西，我對它們的思考越是深沉和持久，它們在我心靈中喚起的驚奇和敬畏之感越是歷久彌新。一是頭上璀璨的星空，一是心中的道德律。

　　——康德

　　我祈求仁慈的神聆聽我，當我體內的文學血液乾涸，手中的筆已折斷，當我服畢人生勞役，逐一善盡作為孫女、女兒、大姐、媳婦、妻子、母親這六宗責任，能慷慨地賜我，如濟慈詩所言：

　　從你那聖殿吹來清新的空氣，

　　為了迷人，再融以月桂的芬芳，

　　使我能有一次奢靡的死亡。

　　「身體已經完成任務」①。那麼，卸下重軛的片刻，我必然會為恢復自由而歡呼吧！

　　（① 《西藏生死書》，索甲仁波切著，鄭振煌譯，張老師文化於2006年出版。）

　　如果，我的心願不被聆聽，無法在理想的時刻離開，必須受制於家族長壽基因的管控，拖著病軀像一隻受傷的蝸牛緩緩行至終點，那麼，我希望用在我身上的醫療資源、被我驚動的人越少越好。我要早早簽下應該簽署的文件，我不願家人為了我披星戴月訪視權威醫生、尋找靈藥、祈求奇蹟，不要，千萬不要，有限的權威與珍貴的神蹟應該賜給年輕卻遭難的生命，賜給病床邊圍著幼兒的父親或母親，不應該浪擲在我——一個經驗了完整人生、步向朽壞的人身上。我也不願把年輕人捆在身邊，耽擱了他們的人生，相反地，盡其所能地去經驗精彩的人生，才是為我戰勝可惱病魔的表現、反哺給我最滋潤的「孝心」的方式。

　　我要每日鍛鍊那僅存的腦力，呼籲自己做一個有智慧、有修養的病人，如前輩所示範，歷來智者所教導。

　　如果，不能在霧鎖江畔，在雲海翻騰的山崖，在瀲灩秋色的柔波里，或是在突如其來的一陣迷眩之中告別我的獨木舟，卻必須緩慢地等待臟腑停工，那麼，我要時時刻刻向醫治我的醫護人員道謝，向照顧我的人致謝。我也要向餵哺我靈魂的一切美好事物致謝，不貪戀明日的太陽，不嫉妒身強力壯者發出的肉身芬芳而我的皮囊裡只有腐敗。我要時時刻刻感謝上天賜我這微不足道的人擁有自己的獨木舟，它載著熱烈又害羞的靈魂駛過暗礁，滑過旖旎春岸，遇見善良的人，收穫了自己的奇遇。感謝仁慈的力量眷顧我，讓我有能力在世間勞役之中追求真善美，實踐對道德的嚮往。由此觀之，一切勞役反倒成為盛住寶石的網，我在網中固然不得逃脫，卻也領受了分內的珍奇。人生滋味，不是等到勞役之後才能嚐到，是在塵網的絲縷之中，苦澀與甘醇互補，坎坷與恩典交織。

　　如果，我必須在病榻上修煉，困在殘軀裡檢驗自己的信仰，那麼，願我是一個平靜的老人，仍有餘力在內心深處創造自己的風景，設想靈魂的去處：依隨多年前所夢，一名穿黑袍的女人，在水面上種植鳶尾花，宛如一陣紫藍色的輕霧，我問她作何用處？她聲稱那是我的靈魂睡榻。我要守護這個美麗的預言，藏好，帶到我的病榻，伴我一心一意蟬蛻。

　　夢著夢，奔向另一個真實。

學達書庫(xuoda.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