誰在銀閃閃的地方，等你(174)_簡媜

一七四

　　▼4.遺囑與後事

　　多年前一次漫無邊際的閒聊中，我母忽然說她死後要灑海，我說：「這樣的話，到時候是不是要幫你穿泳衣？」她笑說：「青菜（隨便）啦！」我又說：「萬一，你生的這些沒路用的孝子孝女暈船，一面吐一面幫你灑骨灰，變成玉米濃湯怎麼辦？」她也說：「青菜啦！」我進一步刺激：「清明節，就去海邊呼請你的魂，是不是要先燒一個泳圈給你？你要遊快一點喔，祭拜的東西，用甜甜圈就好了。」她笑得花枝亂顫，好像子女不孝是蠻開心的事。當然，這是笑鬧不必當真。

　　老友黃姐對死生之事時有感觸，囑咐我將來如何如何，彷彿我是她的禮儀師。我答：「好，到時候我會幫你穿迷你裙配網襪！」她驚聲曰：「不要啦！」我更進一步加以刺激：「玫瑰花很貴，你的骨灰，我會拌橘子皮。」她說：「不要，橘子讓我胃痛！」換我驚聲曰：「那時候還有胃呀？」當然，這也是笑鬧不必當真。

　　笑鬧也好，嚴肅也罷，自己要大大方方地把末段路鋪好，別讓做子女的不知如何啟齒，問也不是，不問也不是。

　　「爸，你……希望將來用火葬還是土葬？」

　　「媽，你銀行裡的定存、基金還有股票，是不是趁現在處理一下？」

　　「爸，你要留一口氣回家還是在醫院走？」

　　「媽，告別式要怎麼辦？要不要發訃聞收奠儀？」

　　總不能毫無頭緒，無半句交代，留下一攤亂。

　　在把死亡當作不祥、邪穢、冥暗的觀念裡，跟死相關的話題都是不能碰觸的禁忌。彷彿一句話露了餡，邪靈將附身，惡魔會糾纏。然而，既然死亡是每個人必須走的一條最平等的路，有什麼道理活到一大把歲數、累積數籮筐人生滋味的人不能勇敢地面對死亡？如果那是不能逃避的奇幻之旅，有什麼道理不能、不敢、不願親自整理行李？死，可怕，怕死的心，更可怕。

　　寫下遺囑吧，不是給自己，是給屋簷下「未完的人生」一個妥善的安排、圓滿的交代；該告解的，該補償的，該答謝的，該讓人家認祖歸宗的，該和解的，難道不該一面服病役一面把握時間親自安排？好讓活著的人不至於因為你留下的複雜謎團、錯綜的導火線而活在一連串的爆裂之中，一生被濃煙籠罩——若走到這一步，遠去的你焉能安息？

　　至於後事，宜乎也應該自己設想，免得愛熱鬧的與恨虛華的兩個子女為了要不要掛上禮儀社弄來的「馬英九」「王金平」署名的輓聯而大吵一架，「懇辭花籃」與「懇求花籃」兩派大打出手。

　　「生前告別式」是新興思潮，能在活著的時候聽到家人、親友的讚辭是很特別的經驗。常言：「人之將死，其言也善。」將死之人對親友說出善言，給予祝福，親友也以善言響應，表達感謝。死，引出彼此的善良力量，回憶過去、整理人生、抒發感懷，相互用溫暖的方式擁抱道別，「要是知道死會讓你們對我這麼好，我早就該死了！」「雖然我們捨不得你，但也不想陪你去天堂。」人生處處有險灘，但險灘旁邊也處處有春暖花開，如弘一大師所示：「悲欣交集」。既是生前小聚，還可送親友小禮物，「你們不用回送我，我帶不走！」揮別之後，了卻禮俗，恢復安靜，該病的繼續病，往下的發展從速從簡，輕舟已過萬重山。

　　作風保守的，大概不能接受「生前告別」這種有笑有淚、不知該哭該笑的情緒雲霄飛車，迴歸傳統做法——大家的表情比較一致，那麼更需要自行規劃，以免後事之情節足以媲美灑狗血的鄉土劇。

　　如果這一生所經營的人生故事是一部血淚交織的懸疑長篇小說，或是雖然故事單純但夾了一頁很討厭的銷售單，若有以上情形，最好鼓起勇氣，戴上老花眼鏡，想一想訃聞的內容。免得一長串「泣啟」的親倫名號中，夾雜一兩個在你生前百般嘲諷你、咒詛你、辱罵你、惹你五內俱焚因此塞了兩條血管、爆了半個肝埋下死因的名字；這名字躲在「杖期夫」「護喪妻」旗號下，尤其可能現身於「孝子」「孝媳」「孝女」「孝女婿」陣營中。告別式時，這些人也是哭得非常傷心的，甚至哭到令人費解的地步，譬如，狂哭大叫：「爸（或媽）！你不要走啊！你回來啊！」身子一揚，兩膝下跪，作勢欲滾欲爬欲摔欲撞，眾人左右扶起，半攙半拖，司儀以哀悽抖動的聲音勸曰：「人死不能復生，請節哀啊！」哀樂奏起，滿場皆啜泣，無不讚揚「遺照」上的你有此「孝子」「孝媳」「孝女」「孝女婿」真是一世人值得！只有幾人心裡有數，這欲滾欲爬欲摔欲撞的表演者在老父老母纏綿病榻期間，可一次也沒來服侍過，還說過：「也不快死，拖累人！」這些，你心裡清清楚楚。當此時，如果你的靈仍附在照片上那兩丸炯炯有神的眼珠裡，看了這場面，你恐怕會有些許情緒。這不好，非常不好，別的不怕，怕只怕在這時刻動了情緒，原本已一切放下現在又把一切提起，一個踉蹌，變成厲鬼候選人。

　　後事，指死後之事，但必須在死前想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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