誰在銀閃閃的地方，等你(165)_簡媜

一六五

　　你恢復一個在晚年享有天倫之樂的父親應有的樣子，為擁有事業成功的兒子感到欣慰，臉上綻出笑容。你打電話告訴老友，兒子真是孝心啊，那麼忙還掛心著呢，又稱讚媳婦真是能幹，哎呀真辛苦帶一個孩子，不簡單不簡單。

　　你是老友眼中熱心助人的好友，是晚輩眼中和氣的長者，也是其他子女心中的好爸爸；他們看過你做父親的一面、做長輩的一面、做朋友的一面，但沒看過你做病人的一面。

　　當此時，你的女兒在浴室。她坐在馬桶上盯著白瓷磚牆壁被一陣疲憊感襲擊，彷彿被抽去脊椎骨，幾乎癱軟。

　　你從未想過，你的女兒做你的杖，誰做她的杖？她的兄弟姐妹能做她的靠山嗎？你口中那個成功的兒子，是否曾對她說：「妹妹，謝謝你扛下來，你的功勞和苦勞我不會忘記，你放心，哥哥不會虧待你。爸爸這個病只會越來越麻煩，脾氣越來越大，你有什麼委屈跟我講，我來解決。我在你戶頭放了一筆錢，不需要讓別人知道，你看情況，若需要找個鐘點的做家事就去辦，不要讓自己太累。年底，我們會回臺灣半個月，你出國去透透氣，換我跟你嫂嫂來照顧。」

　　沒有，沒有人謝過她，沒有人做她的精神支持，彷彿這是她的事。他們心裡想的是，她在家吃住不用上班，每個月兩萬元生活費也隨她運用，剩的又不跟她計較，很優待了，憑她，到外面找得到工作嗎？人性內裡都有一層自私的油脂，血濃於水，但濃不過油。

　　你從未看過女兒的這一面，也從未關心她的身心是否承受得住。現在，她心緒混亂，思及明日凌晨必須冒著酷寒去醫院掛號，感到不情願。她覺得自己是個沒用的人，覺得自己的人生徹頭徹尾失敗了。

　　這些，你都不會知道。電熱器旋轉著，室內溫暖舒適。你正在看電視，這是每日必看的政論節目，你頗同意某位名嘴的論點，一面做甩手拍打的保健動作，一面頻頻點頭稱道。

　　你曾經問過女兒：「願意留在爸爸身邊侍候我嗎？」你曾經替她的人生想一想嗎？你是不是一個看得起她的爸爸？你設想過有一天你離開這個世界後，她的兄弟會怎麼對待她嗎？

　　路過別人家窗戶，看到屋簷下的情節之後，我自問，我要像這樣綁住我的孩子嗎？像粉紅色的福壽螺卵串，牢牢吸在稻莖上，水田倒影著無雲的陰天，蜻蜓飛過，輕盈地舞動它的冒險故事，而布著卵串的一莖稻漸漸垂下了，萎靡了，沒有自己的故事，只有粉紅色的腫瘤般的模樣。

　　「我的半條命，值得用我兒的人生來換嗎？」

　　不，我要不斷地自惕、祈求，不要用我兒的人生來換我這副殘軀繼續存活，我不要附生在子女身上，像永不放棄的亡靈。我情願動用積蓄僱請專人來協助我，也不願把子女拴在身邊吸食他的年華，我情願他去工作，與人相遇，鑄造自己的人生故事。

　　但願，關在浴室裡以水聲掩飾哭聲的花發好女生，有一天，當她認真盡責地完成課業時，忽然被一陣香風吸引，走到河邊，深山裡一棵炯炯有神的菩提樹幻化到她的面前，只對她一人，百年一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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